弘文殿内,墨香混着淡淡的沉郁气息,殿外日光斜斜照入,满屋沉寂。
东宫左卫率与金吾卫将军萧恕行一身风尘,甲衣袍服上还沾着尘土,一前一后步入殿中,对着书案后伏案的太子齐齐躬身行礼。
左卫率心头积满一路的愤懑与憋屈,不等太子开口问询,便上前一步,面色涨得通红,义愤填膺地拱手启奏,语气满是怨怼与急切:“殿下!臣奉您的诏令前往云州押解闻璟,眼看就要成事,那楚执柔竟公然率人阻拦,仗着手中权势,当众顶撞东宫、蔑视殿下令谕,纵容镇北军残部跋扈嚣张,将臣等死死拦在镇北侯府外,目无东宫,嚣张跋扈至极!还望殿下为臣做主,严惩这般肆意妄为、以下犯上之人!”
他越越激愤,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楚执柔的蛮横,全然忘了北地对峙时的理亏,只一心想让太子出面,压下楚执柔的气焰,为自己讨回颜面。
太子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奏折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哦?她目无东宫,嚣张跋扈?”
“正是!”左卫率连忙应声,底气十足,“臣手持殿下明诏,奉旨缉拿叛党,她却执意阻拦,丝毫不把东宫储君放在眼里,这般行径,若是不严惩,日后朝野上下,谁还会遵从殿下令谕!”
太子这才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淡淡扫向跪地激愤的左卫率,薄唇轻启,语气凉薄,带着几分讥诮:“你可知,如今的楚执柔,是陛下亲命、代行祭的昊神使?祭之人,承命、接恩,你要本宫,严惩一位代行事的神使?”
这话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左卫率脸上的愤懑瞬间僵住,喉间一噎,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憋得满面通红,却半个字也不出来。
承神使,关乎地祭祀,关乎国运兆,莫他一个东宫左卫率,便是太子储君,也不能轻易动之,更遑论“严惩”二字。
太子不再看他窘迫的模样,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的萧恕行身上,语气微沉,径直发问:“萧将军,他楚执柔拦你二人时,手持陛下亲赐的玄铁龙纹长鞭,你呢?”
萧恕行上前一步,身着未卸的玄色铠甲,拱手行戎礼,声音沉稳有力,不偏不倚:“回殿下,正是。楚相当日持陛下亲赐玄铁龙纹长鞭现身,言明此案由她全权督办,言称见鞭如见圣上,阻拦我等擅自拿人,一切依规行事。”
太子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身子往后微微仰靠在凭几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目光似笑非笑地重新看向左卫率,语气愈发凉薄锐利:“那玄铁龙纹长鞭,是今上亲授御赐,见鞭如见圣上亲临,持鞭者,代行皇权。”
“你口口声声,让本宫严惩楚执柔——是想让本宫,违抗圣谕、藐视皇权吗?”
最后一句,语调轻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威压扑面而来。
左卫率浑身一颤,心底瞬间沉至谷底,惊出一身冷汗,再顾不得身上的甲胄,猛地撩袍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声音发颤,连连叩首:“臣失言!臣一时情急、心直口快,了糊涂话,绝无半分藐视皇权、忤逆殿下之意,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他此刻才彻底惊醒,自己方才的话,不仅拿捏不住楚执柔,反倒差点给太子扣上违逆君上的罪名,一时间惶恐至极,额头抵在地面,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再无半分先前的激愤嚣张。
殿内死寂沉沉,左卫率伏在地上,脊背不住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触怒太子。
太子冷眼睨着跪地请罪的他,指尖敲击案沿的节奏缓缓停下,眸中寒意未减,却并未立刻发作。他素来知晓这位左卫率忠心有余,谋略不足,行事莽撞冲动,此番在云州被楚执柔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反倒落得个藐视君上的口实,着实愚笨不堪。
“起来吧。”
良久,太子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左卫率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才颤巍巍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脸上满是后怕之色。
太子的目光,重新落回始终躬身静立、言辞公允的萧恕行身上,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萧将军,此你来。”
萧恕行拱手一礼,神色沉稳,不偏不倚,将云州风雪对峙始末一一道来。从东宫士卒欲强行拿人激化矛盾,镇北军死守护主寸步不让,到闻璟怒而拔剑震慑左卫率、楚执柔持子节鞭压服全场,再到她有条不紊安顿侯府眷属、约束边军、划定圈禁规矩,分毫未添油、分毫未隐瞒。
就连左卫率当众污蔑楚执柔与闻璟私情、以私废公一事,他也言辞委婉却清晰地据实禀报,不偏袒东宫,亦不刻意抹黑楚执柔。
末了,他微微躬身,低声进言:“殿下,北疆本就与夏晋接壤,局势动荡不安。镇北军世代戍边,军心凝聚,若是强硬押解世子,极易激起兵变。楚相当日处置,看似阻拦东宫旨意,实则是为安稳边境大局,不敢轻乱家国藩篱。”
太子指尖轻轻摩挲案上玉镇纸,眸色深沉难测,末了,缓缓开口道——
“本宫知晓了。”
太子语气平淡,“楚执柔身负祭神使之责,代子行礼,身份特殊,此案暂且依她安排。闻璟依旧圈禁镇北侯府,东宫百人侍卫驻守府外,严守禁令,只监察、不干预,静待祭大典落幕再做清算。”
随即冷眸看向左卫率:“你行事鲁莽,口舌无状,险些挑起内外纷争、冲撞祭贵人,罚俸禄半年,闭门自省一月,无召不得入东宫议事。日后做事,先思量利弊,省得给本宫丢脸。”
左卫率满心屈辱不甘,却只能躬身领命:“臣,谢殿下宽恕。”
“退下吧。”
二人行礼告退,躬身退出弘文殿。殿门缓缓合上,隔绝内外声响。
太子独自倚在凭几上,周身微尘在晦暗地光线中静静漂浮,眸底温和尽数褪去,眉宇间神色飘忽。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内。
云州镇北侯府前那场风雪对峙,闻璟骤然拔剑厉声呵斥,强行发力之下,腹部旧杀场彻底开裂,皮肉外翻,伤情骇人。
此番自云州返京,路途遥遥车马颠簸,闻璟腹部伤口本就生得极深极长,出发前又开裂,稍受震动便极易渗血不止。多亏楚执柔遣白蔹绕道赶至中途接应,一路照料闻璟伤势。
彼时创口深可见肌,车马颠簸间已然隐隐渗血,若不及时处置,长途辗转必生失血败血大祸。白蔹当机立断,在简陋密闭马车之中,以烈酒仔细清创消毒,取细韧桑蚕丝线,将他深长撕裂的创口细密缝合,再敷上宫中特制止血生肌金疮药,层层加压包扎固定稳妥。
一路之上,白蔹寸步不离,每日按时换药调理,悉心看护;亦有萧恕行亦暗中体谅,约束队伍放缓车马行速,刻意减少路途颠簸。
赖二人周全照拂,缝合后的伤口始终安稳牢固,一路再无二次开裂,只是长途劳顿耗损气血过重,创口虽外表完好,内里根基虚弱,始终难以完全愈合。
清风心地搀扶着闻璟,刻意避开腰腹受力,缓缓将人安稳安置在内室软榻之上,不敢有半分磕碰牵扯。
白蔹提着药箱紧随其后快步入内,上前动作轻柔解开外层缠裹的绷带,细细查看创口愈合实情。缝合丝线依旧排布完好整齐,表层皮肉稳稳闭合并未裂开,可内里经脉淤结凝滞,伤口周遭大片红肿发烫,若再一味强忍拖延,极易高热染疾、伤及根本。
“世子先前强行紧绷周身、动气发力,缝合表皮虽完好无损,内里筋络已然淤堵发炎,经久不散,再刻意隐忍不顾,一样会伤及性命根基。”
白蔹语气凝重,迅速从药箱取出消毒药酒、化瘀生肌药膏、全新软质绷带,动作轻柔细致,不带半分粗鲁:“下官即刻为您清淤散肿、敷药加固包扎,舒缓内里郁痛,还请世子暂且忍耐几分。”
药酒缓缓敷擦在创口周遭,渗入肌理,内里淤伤顿时泛起阵阵酸胀刺骨的剧痛。
闻璟脊背微微一僵,下颌紧紧绷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唇色惨白失血,却死死缄口,一声不吭。
窗外风雪簌簌不休,府门被东宫侍卫层层封锁把守,朱门深闭,里外彻底隔绝,偌大一座侯府,俨然成了一座精致冰冷的囚笼。
他静静倚卧在软榻之上,目光沉沉望向窗棂之外的空,攥紧榻沿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
白蔹凝神为他散瘀、上药、重新轻柔包扎妥当,收拾好药具,低声轻叹:“郡主费尽心思遣下官沿路看护照料,保你一路安稳,又不惜顶着朝野非议、拼尽圣宠与家威仪,力排众议护你回京。你务必珍重自身,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动辄动气逞强。如今东宫虎视眈眈,朝堂风波未平,你与郡主身在局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沉如泼墨,将整座大明宫尽数笼罩。侧斋宫太极殿周遭万俱寂,唯有朔风卷着刺骨寒雾,拂过殿外肃立的素色旗幡,卷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更衬得这片致斋禁地静谧得近乎肃穆。
楚执柔依《大凉开元礼》致斋之制,独居殿内,隔绝一切俗务纷扰,潜心筹备冬至祭盛典。殿内只点着两盏素纱宫灯,昏黄柔和的灯火漫开,褪去尘嚣,将殿内烘托得愈发清净庄严。她一身素白斋服,端坐在素木案前,案上摊开烫金祭祝文与礼制图谱,指尖轻捻书卷边角,眉眼低垂,全神贯注地默诵祝文、梳理祭典每一道流程,周身透着不染俗尘的沉静端凝。
祭乃国之重祀,祝文言辞关乎运社稷、江山万民,一字一句皆不容有失。她凝神细看,心无旁骛,殿内宫灯灯花爆燃发出的窸窣轻响。
不知静默了多久,殿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轻浅脚步声,随即响起顾卿落恭谨克制、合乎礼制的通传声:“郡主殿下,下官司宾女官顾卿落,奉姜尚宫之命,呈递祭随行女官名录,恳请入殿。”
楚执柔眸光微抬,眼底无波,声线平缓无澜:“进。”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窄缝,顾卿落身着青碧司宾女官礼服,手中捧着卷册,步履轻缓如柳絮般入内,回身心翼翼轻掩殿门,再快步趋至案前,屈膝行大礼,而后膝行上前,凑近案边。
待离得极近,她立刻垂落眼帘,压着极低的声线,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闻世子平安抵达上京,现下被安置在镇北侯府。”
楚执柔垂在案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沉静如常,未露半分情绪,只静静静待下文。
“太子已下严令,将世子圈禁府中,撤去侯府原有护卫,调东宫百名精锐侍卫驻守府外,彻底封锁府门。严禁世子踏出府门一步,更严禁他与外臣通信、私会,所有处置,一概等冬至祭大典结束后再行定论。”顾卿落声音压得愈发低,字字透着凝重,“东宫侍卫把守森严,里外水泄不通,如今的镇北侯府,已是一座形同虚设的囚笼。”
楚执柔彻底沉默下来,垂眸凝视着案上的祭祝文,昏黄宫灯光影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殿内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静谧却沉凝,暗藏翻涌暗流。
顾卿落静立一旁,不再多言。她深知斋戒期间需清心寡欲,不可久留惊扰,静候片刻后,出声告退:“名录已呈,下官不扰郡主致斋,先行告退。”
言罢,她屈膝行大礼,转身轻步朝着殿门走去,身姿恭谨,步履轻悄,眼看便要踏出殿门。
“阿落。”
楚执柔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力量,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顾卿落脚步骤然顿住,即刻回身,抬眸望向端坐案前的楚执柔。
楚执柔缓缓抬眸,眸中映着满殿昏昧灯火,深邃如寒潭,难测其底。她沉默须臾,薄唇轻启,一字一顿,语气笃定万分:
“不是东宫。”
短短四字,轻得如同朔风拂过素帷,却字字千钧,暗藏惊暗流。顾卿落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双眸骤然睁大,眼底满是惊疑,眉心缓缓蹙起,满是不解与震惊。
楚执柔隔着这一室昏黄灯火,目光沉静而笃定地与她对视,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添几分明晰:“不是他。”
顾卿落定定看着她,片刻后,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惊疑,神色重归恭谨,躬身行大礼,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太极殿,轻轻合上殿门,将殿内的寂静隔绝。
殿门闭合,重归死寂,唯有宫灯灯火摇曳,映着楚执柔独坐的身影,愈显孤寂,也愈显深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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