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朔风敛尘,寒雾笼阙,万里苍穹覆着一片沉穆苍蓝,巍巍大明宫矗立于地之间,飞檐翘角直插云霄,尽显大凉磅礴威仪。
方破晓,紫宸宫钟撞响九声,钟声浑厚沉远,穿透九重宫阙,响彻云霄,上达听,下震九州,宣告国之祭大典斋戒正式启幕。大明宫侧斋宫太极殿作为代祭致斋之地,早已依《大凉开元礼》规制,陈设完备,仪仗肃列,尽显皇家承祭地的无上庄重。
尚寝局奉圣旨,提前三日夜整饬斋宫,数百内侍、女官各司其职,不敢有分毫差池。丹陛之上,素色龙纹旗幡分列两侧,长幡猎猎,与殿宇朱红金瓦相映,尽显家气度;丹陛之下,禁军甲士持戈而立,身姿挺拔,甲胄寒光凛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守斋宫禁地,杜绝一切尘俗惊扰。
楚执柔一身素色暗纹锦缎常服,在三十六名尚仪局高阶女官、二十四名内侍省中官的前后簇拥下,缓步踏上白玉雕龙阶。女官们皆着青碧礼衣,头戴素银步摇,步履齐整如一,身姿恭谨肃穆;内侍垂首敛气,腰杆挺直,左右层层护持,沿途宫道之上,所有宫人、内侍、禁军尽数跪伏道旁,额头触地,齐声高呼“郡主承安”,声浪齐整厚重,回荡在宫阙之间,尽显家宗室、代祭之饶无上尊贵。
行至殿内斋戒沐浴之所,更是极尽礼制之盛。
正中是汉白玉九龙沐汤池,九条玉龙鳞爪分明,昂首环伺池壁,池身镌刻日月星辰、山川河海纹样,寓意承地之灵气,沐万民之福泽;池内注入温泉活水,水温适宜,水面遍铺兰荪、素馨、白芷、藿香诸般洁身香草,皆是祭专用的圣洁灵草,寓意涤荡凡尘,净身清心;池边围挂九重素色织锦帷幔,帷幔上绣暗纹云雷纹,垂落至地,隔绝内外,不染半分尘俗浊气。
尚服局女官分两列静候,手中捧着全套祭斋戒礼服,自内至外,素纱中单、素麻深衣、素绫大袖袍,层层叠叠,皆是上等贡品面料,无华饰、无彩绣,仅衣缘织有暗纹道纹样,腰间系素色丝绦,配素玉斋戒佩;尚仪局女使手持洁身玉具、安神香膏、象牙梳具,垂首而立,屏息凝神,无人敢仰视,以显对地、对代祭之饶敬畏。
待楚执柔端坐于素木龙纹斋榻,姜尚宫令女官躬身行三拜大礼,直起身时,手举礼册,面向殿外,朗声唱喏,声线清亮肃穆,传彻殿内:
“维大凉嘉熙廿八年十二月十九日,奉承运,诏命宗室楚氏执柔,代行祭祀典,承子意,奉昊恩,今行斋戒沐浴之礼——涤尘净身,清心寡欲,摒除俗念,以虔敬之心,承地之德,祈江山永固,佑万民安康!”
唱喏礼毕,殿外禁军、内侍、女官齐齐跪拜,山呼“承敬地,大凉永昌”,声震宫阙,地似为之动容。
殿内女使们依次上前,动作轻柔,礼数周全,先为楚执柔卸去所有发饰,褪去常服,每一步皆循礼制,不敢逾矩。入池沐身之时,内侍守于帷幔之外,女官侍于帷幔之内,全场寂然无声,唯有池水轻漾之声,与殿外地风声相应和,尽显净身承的虔诚肃穆。香草水汽氤氲,涤尽周身凡尘,亦洗去心底杂念,寓意以最洁净之躯,承接地君亲师之恩,肩负祭重任。
沐浴礼毕,八名女官齐齐上前,以素锦长巾细细拭干周身水汽,再依礼制逐层为她着上斋戒礼服:内着素纱中单,贴身洁净;中着素麻深衣,端庄持重;外罩素绫大袖袍,宽袍广袖,气度雍容。发丝以素玉簪高高束起,不施粉黛,不戴华饰,一身素白,却自带承受命的威仪,眉眼间皆是肃穆沉静,与盛世家的庄重气度相融。
楚执柔缓步走出沐浴之所,立于太极殿正中央,六局二十四司女官内侍,尽数跪拜于殿内,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恭迎郡主致斋,承祭地,大凉盛世,万代千秋!”
一时间,殿内香烟袅袅,素帷轻扬,仪仗环伺,礼乐低鸣,处处透着君权神授的庄严,尽显大凉王朝的鼎盛尊贵。此后三日,楚执柔便居于此,素食清心,不语俗事,不涉凡尘,日夜静坐,默诵祝文,以纯粹虔敬之心,承接命,静待冬至祭大典,以女子之身,行大凉祭重事,承子之责,奉地之祀。
与此同时,尚书省内,百官誓师之礼恢弘启幕。
太子身着储君衮冕礼服,九章纹熠熠生辉,端坐于尚书省正堂主位,面色沉肃。太尉身着三公礼服,立于主位左侧,总领祭礼制诸事;御史大夫携御史台一众监察御史,手持刑律礼册,分列右侧,全程严苛监督;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堂下,冠冕堂皇,秩序井然,整个大堂庄严肃穆,尽显朝堂的规整威严。
太子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线沉稳威严,字字铿锵,穿云裂石:“冬至祭,乃国之重祀,承昊上帝之命,守大凉江山社稷,护九州万民安康!上应道,下顺民心,礼制所载,分毫不可紊乱,一言一行,皆合地纲常!”
话音落,百官躬身肃立,静听训诫。
太子沉声续言:“自今日起,百官严守致斋之规,素食清心,禁宴饮、绝游乐、远刑杀、断俗务,谨遵太常寺礼制指引,祭典之上,依序而行,依礼而拜,不得有半分差池!”
太尉随即上前,展开《大凉开元礼·祭卷》,高声宣读祭流程、百官位次、行礼规制,从郊祀入场、圜丘跪拜,到奠玉献爵、诵读祝文,逐条明晰,句句郑重,彰显祭礼制的不容侵犯。
御史大夫出列,神色冷峻,朗声宣告:“祭承命,违礼即违!凡有懈怠失仪、违犯斋戒规制者,御史台依《大凉律》,从严惩处,上至公卿,下至郎官,绝不姑息!”
百官齐齐拱手,高声应诺:“臣等谨遵圣命,恪守礼制,不负地,不负大凉社稷!”
声浪震,气贯长虹,尽显臣子忠正与朝堂威严。誓师礼毕,百官依次退朝,各自归府,严守斋戒,整个上京城皆陷入祭前的肃穆氛围,万民静待大典,彰显盛世王朝的井然气象。
斋戒全程,太常寺卿亲领数十名太常博士、礼官,分三路全域巡查,不敢有半分疏漏:一路直奔致斋行宫,查验起居、膳食、礼仪,事事合礼;二路巡查文武百官官署、府邸,监督斋戒规制执行,严查违规之举;三路驻守侧斋宫太极殿周边,内外巡查,保障斋宫肃穆安宁,核验所有供奉、侍奉事宜,全程记录,实时上报子与太子。
上至子、储君,下至文武百官、侍从宫人,皆循礼而行,依制而守,只为这场承祭典,尽显大凉的威严与庄重。
太极殿内,楚执柔静坐于素斋榻上,闭目凝神,殿外的礼乐声、巡查传呼声、禁军仪仗声隐约入耳,声声皆透着大唐王朝的磅礴气度。她指尖轻捻,却面色沉静如水。
窗外寒风吹过,吹动素帷轻扬,殿内安神香烟袅袅升腾,直向殿顶,似要直通际。楚执柔缓缓睁眼,眸中无半分慌乱,只剩沉定与威仪。
她身负大凉宗室荣光,承子之命,奉地之祀,必以盛世家之姿,稳守礼制,圆满祭典,任他暗流汹涌,权谋迭起,她势必要立于地之间,不负这君权神授的使命,不负这大凉盛世的尊贵。
午后,尚书省整场誓师大典落幕,繁文缛节层层推演,满朝文武皆是身心俱疲,倦色难掩。
太子连日监国,诸事压身,亦是劳顿缠身。而今圣躬沉疴卧于深宫,朝野大机宜、六部奏疏、边防急报,尽皆需他一人定夺拍板。他自尚书省仓促折返东宫弘文殿,片刻未歇,连午膳都无暇取用,便径直落坐书案之后,执起朱笔,埋首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内静极,唯有笔尖落纸的轻响,沉凝压抑。
未几时,殿外步履轻缓,太子妃林松萝携司馔内宫人行至门前。掌事司馔手提描金食盒,步履恭谨,紧随其后。林松萝缓步入殿,行至书案前,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语气温婉妥帖:“殿下操劳半日,身心劳乏,不如暂且搁下公务,先用午膳垫补身子,再理朝事不迟。”
太子抬眸淡淡扫来一眼,目光先落于她身后侍立的司馔,复又落回太子妃面上,眼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不悦。沉默须臾,他将手中朱笔重重一搁,啪嗒一声落于笔架之上,冷硬的声响划破殿内沉寂。
林松萝面上温浅笑意分毫未变,从容自持,抬手轻示意司馔上前。
司馔即刻欠身应诺,提着食盒趋步至侧方食案前,屈膝半跪,有条不紊开启食盒,逐一排布餐食,动作规矩利落,礼数严谨。
一旁内侍奉上温热锦帕,太子接过,慢条斯理拭净指尖掌心,随手交还,摆手遣退内侍近身伺候,旋即起身,移步走向食案。
林松萝步履轻缓,默默随在他身后,仪态端雅,不争不迫。
待司馔布膳完毕,躬身敛衽,提着空食盒,与殿内内侍一同趋步退出殿外,垂手静立廊下候命。
太子默然落座,太子妃顺势半跪于侧,执瓷勺细细为他盛入热汤,奉至手边。
太子全程未曾看她一眼,默然接过汤碗与银匙,垂眸静默用膳,殿内气氛凝滞疏离,暗藏难言的诡异冷意。
正当此时,一名内侍轻步入内,伏地跪伏,低声回禀:
“启禀殿下,奉命前往北境云州押解镇北侯世子闻璟的东宫左卫率,协同金吾卫将军萧恕一行,已然抵京入城,特差快马内侍入宫请旨,请示闻璟该如何处置。”
内侍埋头叩首,无从窥见殿中夫妻二人之间紧绷冷淡的氛围,只静静等候储君示下。
太子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放下碗匙,眸光幽冷,淡淡斜睨向身侧半跪侍奉的太子妃。
林松萝脊背微敛,神色沉静无波,不慌不乱,从容垂首三分,双手平举奉上一方洁净锦帕,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太子收回视线,接过锦帕拭去唇角薄痕,转头对着仍旧跪伏在地的内侍,声线平淡无波,字句冷厉定断:
“将闻璟暂且安置镇北侯本府。自今日起,封闭侯府大门,撤去府中半数护卫,留府养伤休整,另调东宫精锐侍卫百人,合围驻守侯府内外。
无本太子亲笔手谕,闻璟永世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禁绝与外臣私会、私通书信、勾连朝野往来,一切隔绝内外。
暂行圈禁,待冬至祭大典礼成之后,再行三司会审,定罪发落。”
内侍连连叩首领命,躬身退步,快步出殿传旨。
殿门闭合,隔绝外音。
太子随手将锦帕丢置案上,起身离了食案,折返书案之前,语气淡漠寡凉:“撤下去吧,胃口全无。”
林松萝垂首轻声应下:“诺。”
随即抬手传唤廊下司馔入内,井然撤去膳食,无声无息,不扰分毫。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镇北侯府。
沉重朱漆府门在闻璟一行人身后缓缓合拢,木栓落定,铜锁扣合,沉闷的落锁声从门外传来,是禁锢之兆。
清风、明月二人紧随其后踏入府中,明月双目泛红,胸中积满愤懑,当即就要开口怒斥局势不公,却被身旁清风迅速抬手按住肩头。
清风微微摇头,眼神沉敛,以神色示意他隐忍克制,切勿冲动坏事。
随行而入的白蔹,手拎药箱,目光悄然在暗流紧绷的清风、明月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向身侧的闻璟。
闻璟一手暗暗按压腹间旧伤,一路颠簸押送,纵使白蔹沿途尽心调护,面色依旧泛着病态苍白,唯有眉目清沉,神色平静隐忍,不见焦躁,亦不显怨怼。
白蔹暗自轻叹一声,上前开口,语气平稳恳切:
“二位卫官,劳烦尽快备下足量热水,再取烈酒若干。路途艰险,条件简陋,世子创口一路仓促处置,难免滋生隐患。如今既已归府安定,需即刻清创消洗,重新上药包扎,以防伤口溃裂感染。”
清风颔首,神色郑重:“有劳白掌医费心照料世子,我即刻去安排。”
话音未落,明月即刻上前一步,拦住清风,沉声开口:
“你留下看护世子,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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