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寒星疏落，丞相府内灯火静谧。温相刚处置完案头公务，倚在软榻上稍作休憩，管家便轻步近前，低声通传：“相爷，东宫太子舍人郑安呈求见，递帖时称有公务密事相禀。”
温相眸色微顿，略一沉吟便颔首：“引他进来。”
只当是东宫或朝中有急事，他独坐堂中等候，并无他想。
不多时，郑安呈一身素雅锦袍，身姿端方步入正堂，见温相便敛衽行礼，举止谦和有度，一派世家子弟的规矩分寸。
“深夜叨扰相爷，安呈失礼，望乞海涵。”
温相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平淡：“既称有公务，不妨直言。”
郑安垂眸稍顿，再抬眼时已换作恳切神色，语气放缓，全无半分议事务态：“相爷，晚辈今夜前来，实则另有一桩心事，想求相爷成全。”
温相眉峰微蹙，已觉不对。
郑安呈上前半步，语气诚挚：“晚辈倾心令爱温乐熹娘子，自上次夫人安排聚吃茶一见，便日夜难忘。斗胆登门，恳请相爷恩准，允晚辈求娶娘子为妻。”
一语落地，温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暖意。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面轻磕木托，清泠一声，满含不悦：“郑安呈，你递帖明言公务，我才见你。”
郑安呈心头一紧，仍强作恳切：“于晚辈而言，求娶乐熹娘子，便是此生头等大事，自然也算要务。”
“巧言令色。”温相声音冷厉，目光锐利如刃，“自吃茶相识至今，你从未有过半分表示，如今刚升任太子舍人、背靠东宫，便深夜登门，言辞恳切，你当我看不出其中计较？”
郑安呈面色一变，一时支吾，面红耳赤，竟无言以对。
温相不再给他余地，视线沉沉压下，语气不容置喙：“本相再问一次，你今夜前来究竟有无正经公务。有，便直；若无，只为求娶女而来，现在就可以走了。”
字句冷硬，毫无转圜。
郑安呈僵在原地，脸上恳切几近绷裂，进退两难，只得狼狈告退。
郑安呈离去片刻，下人已将消息传入内院。宋氏匆匆赶来，一进正堂便见温相独坐案前，面色沉郁，周身气压迫人。
她脚步微滞，上前轻声问：“方才郑舍人不是还在，人呢？”
温相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语气冷硬：“轰出去了。”
宋氏一怔，当即蹙眉：“轰出去了？下人来回，他是来求娶幺幺的，怎么反倒被你赶了？”
“求娶？”温相冷笑，眸中尽是不耐，“他也配言求娶？此子品行不端，不堪为我儿良配。”
宋氏满心不服，声音也略高了几分：“妾身倒要问问相爷，他何处不堪？荥阳郑氏是名门望族，簪缨世家，根基深厚；他科举及第，铨选优等，入翰林院为待诏，近日又得太子青眼，升东宫太子舍人，前程大好；又是家中幼子，备受宠爱，无须操劳家族庶务，幺幺嫁过去安稳无忧。相貌亦是周正，京中这般条件的郎君，已是难得，相爷为何一口否决？”
温相脸色更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夫人只看得见家世才貌，却看不见他的心术与分寸。本朝婚嫁，最重礼法，士庶皆守规制。若真心求娶，自当尊礼法、延冰人、请媒妁、具聘仪，择吉日明媒正娶登门议亲，方是对待名门闺秀的正道。
他倒好，深更半夜假托公务登门，进门便弃公言私，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这是君子行径？我温氏相府门第清贵，女儿金枝玉叶，岂能容人这般深夜私相求告，显得我儿轻贱不堪？传扬出去，旁人只道相府家教不严，幺幺私相往来，一生清誉尽毁。”
宋氏忙劝：“相爷息怒，他年轻，父母又不在京中，或许是不谙礼数，心中急切，只想先探探口风，求个稳妥……”
温相厉声打断，失望溢于言表，“一个日后要立身朝堂、撑持门户的男子，连求亲的担当都没有，还要借公务遮掩，行事猥琐不端，可见心胸不直、胆气不足。
今日求亲尚且遮遮掩掩，不敢光明正大，他日为官遇事，岂能担当大任？夫妻相处，首重磊落，他连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规矩都不愿守，轻慢至此，心中何曾敬重温家，敬重幺幺？便是寻常人家纳妾，也有章程，他这般随意草率，哪里是求亲，分明是轻慢试探。
慈心术品行，如何托付我女儿终身？”
夜色如墨，寒浸重帘，朔风穿庭，卷得檐角铁马轻响。郡主府后院书房内灯火通明，楚执柔与楼乾对坐议事，案上摊着数页访查记录，边缘已被指尖捻得发皱。
“四门学、国子监、东宫三处的线索都已逐一捋过，”楚执柔指尖轻叩纸面，眸色凝霜，望向身侧的楼乾，“先生，那些书生行迹干净得近乎诡异。晨起问学，午后当差，暮夜归舍，步步循规蹈矩，无半分出格，无一丝异常，竟连半点意料之外的疏漏都不曾樱”
楼乾眉峰微锁，指腹缓缓摩挲案沿木纹，声音低沉，眉宇沉郁：“此事确实蹊跷。”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于楚执柔紧锁的眉宇，见她对着文书沉吟难决，眸色愈深。
指尖轻叩书案，他措辞晦涩，点破危局：“一群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竟能精准搅动朝野舆论，引百官议论、士林哗然，背后若无深不可测的推手，绝无可能。如今三处皆查得滴水不漏，属东宫一处最为干净。”
楚执柔闭了闭干涩的眼，轻叹一声：“东宫本就不便深查，这般反倒省了功夫，只是线索也断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锦粲急切叩门声，语气惶急：
“郡主，唐国公府郑夫人求见，口称有塌大事，务必即刻面见，拦也拦不住！”
楚执柔眸色一凝，当即起身：“引去正厅等候，我即刻便到。”
她随手理了理衣襟褶皱，步履沉稳，转往前堂。
不多时，一道身影踉跄冲入厅知—正是唐国公府世子夫人、唐庭森生母郑氏。往日高门贵妇的端庄尽失，发髻散乱，珠钗倾颓，裙角沾着夜露尘土，双目红肿如桃，泪痕满面，只剩失魂落魄的仓皇。
一见楚执柔，郑氏便要屈膝跪倒，声音嘶哑破碎：“楚相！楚相救命！庭森他……他不见了！”
楚执柔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掌心运力稳住她身形，语气沉定：“夫人先稳住，慢慢，好好一个人，如何会不见了？”
郑氏浑身战栗，死死攥着她衣袖，指节泛白，泣不成声：“庭森他……他独自一人往北境去了！妾身就这一个儿子，是国公府唯一嫡嗣，若有半分差池，妾身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又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北境？”楚执柔心头一震，指尖微紧，“夫人细，此事从何而起？”
“便是镇北侯兵败、五城沦陷的消息传回京那夜！”郑氏泪如雨下，“那孩子当场红了眼，闻璟是他过命兄弟，如今身陷绝境，他不能在京苟安；又要赴前线杀敌，夺回失地。
他父亲震怒，狠狠训斥之后，怕他冲动闯祸，便将他锁在西跨院静室，日夜派人看守。
这几日他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妾身只当他悔悟了，便命人开锁放人……谁知人早已没了踪影！”
郑氏身子一软，几欲晕厥，泪落更急：“他带走了佩剑与积攒的银两，只留下一封信，此行保家卫国、驰援闻璟，失地不复，誓不还京！算下来，已经走了整整三日……隆冬腊月，北境风雪漫，他孤身一人，从未历战，无兵无护，此去分明是送死！妾身就这一点骨血，若有万一，妾身也活不成了！”
楚执柔轻拍其背，温声安抚：“夫人先稳住心神，哭坏了身子，反倒无人主持寻人。庭森少年热血，性情莽撞，却未必轻易涉险，我必尽全力寻他归来。”
郑氏紧抓着她不放，绝望之中只剩依赖：“相公，妾身实在走投无路！庭森略通武艺，却从未踏过沙场，如今北境兵荒马乱，他去了便是活靶子！圣上龙体欠安，皇后娘娘执掌中宫已是心力交瘁，国公府实在不敢再以这竖子闯的祸去惊扰凤驾。可国公早已卸甲，夫君也闲散多年，无兵无权，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楚执柔垂眸稍顿，再抬眼时已带决断：“夫人尽管安心，此事我不会坐视。我即刻亲自送你回府，与国公、世子商议，定计寻人。”
郑氏六神无主，闻言如抓浮木，泣血叩谢。
楚执柔不再多言，命人备车，亲自扶着郑氏登车，连夜赶往唐国公府。
楚执柔亲自护送郑氏回至唐国公府时，府内已是一片惶惶。下人回禀，世子唐守元心急如焚，早已出门四处托人打探消息，尚未回府。唐国公听闻郑氏是由楚执柔亲自送归，连忙起身，亲自迎至府门，满面愧疚拱手道：
“深夜劳烦楚相亲至，送子妇归来，实在是唐某治家无方，教出这般鲁莽混账，还惊动了朝中重臣，惭愧至极。”
楚执柔虚扶一把，语气平和恳切：“国公何必如此见外。舅母平日待我视若己出，疼爱有加；我幼时又与庭森一同在国学听学，一同长大，情分本就不同寻常。先前京中有人造谣中伤于我，还是庭森不顾非议，当众仗义执言，替我稳住局面，也给了我从容应对、从容发作的由头，才不至于让流言蔓延至不可收拾。今日庭森出事，我于情于理，都断无坐视不管之理。”
罢，她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庭森出走至今，府中可有什么线索？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唐国公长叹一声，面色凝重：“能遣的人都遣了，能托的关系也都托了。可如今大凉与夏晋在北境对峙，镇北侯新败，五城沦陷，朝野上下本就焦头烂额，边境更是混乱不堪，关卡盘查严苛，人流往来繁杂，真正能帮上忙的寥寥无几。当今圣上龙体欠安，皇后娘娘坐镇中宫，已是分身乏术，我们国公府，实在不忍再拿庭森这等意气用事闯下的祸事，去扰娘娘心神。”
楚执柔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国公苦衷，我明白。恰好，我如今奉旨督办镇北侯一案，前几日刚遣羽林卫校尉楚长顺，率人前往北境传召人证回京。我即刻修书，命他沿途留意，一旦遇上庭森，务必将人看住，一同带回。另外，我再以御史台与中书省之名，行文沿途驿站，令其密切留意过往行人，但凡发现唐庭森踪迹，即刻就地扣留，派人押送回京，绝不许他再往前一步。”
郑氏在旁听得分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当即上前含泪致谢：“多谢楚相！多谢楚相！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唐国公亦是满面感激，连连拱手：“楚相如今肩负朝廷重担，朝中事务千头万绪，又要亲查镇北侯一案，日理万机之际，还要为国公府家事劳心费力，唐某实在过意不去。日后但凡有能用得上唐国公府之处，楚相尽管开口，唐某必不推辞。”
楚执柔回到郡主府时，已是黎明，凝霜前的凛冽寒意扑满衣襟。
她一进门便扬声急唤道：“阿虎！”
一道矫健身影立刻从院门闪现出来，脚步生风，快步迎上前来：“属下在。”
“即刻带人往北境追截唐庭森，不必拘礼，人一找到，直接绑回来，不许他再往北境进一步。”
“是！”阿虎领命，转身便消失在庭院灯火深处。
楚执柔又问身旁出来迎的锦粲：“徐姨休息了吗？”
“没呢，囡囡可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去办？”徐绮夏应声而出，白日里奔波一番，已近黎明的时辰依旧精神奕奕。
“劳您传令紫衣卫，沿途暗中接应，配合阿虎寻人，动静务必隐秘，不可惊动旁人。”
“明白！”徐绮夏利落地转身离开。
待两人退下，楼乾肩上披着一件茶色裘衣，自内间缓缓走出，衣料厚重压住寒气，神色温淡：“听闻唐庭森孤身往北境去了？”
楚执柔无奈轻叹了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少年意气罢了。学了几手拳脚，便自认身手不凡，听闻兄弟陷危、家国有难，一时义愤填膺，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楼乾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倒真是不折不扣的少年郎心性。”
楚执柔在软榻上坐下，只觉身心俱疲，声音也沉了几分：“北境如今乱作一团，他一个养尊处优惯聊纨绔，不过三脚猫功夫，此去与送死无异。更何况镇北侯一案至今毫无眉目，北境暗处藏着什么黑手尚未可知，他这般闯过去，简直是添乱。”
正着，珠零捧着一只都承盘轻步进来，盘上搁着一碗汤药，药香清苦绵长，旁侧放着一颗莹润如玉的药丸，光泽细腻。
楼乾走上前亲手端了汤药递到她手里，声音温和：“今日该服药了。这方子是我与白蔹新推敲而成，药效更稳，你且试试。”
楚执柔没有推辞，乖乖端起汤药，就着药丸一并服下，药苦入喉，她却面色如常。放下碗后，伸手轻轻拉了拉楼乾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顺从的安抚：“先生放心，我如今身子已然无碍，江世祈那边也一直按时送来调理之药，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楼乾忽然一翻手掌，掌心向上，静静躺着几颗莹润的饴糖。
楚执柔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伸指尖轻轻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抬眼望着楼乾，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软意。
楼乾这才唇角微勾，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掌心温热，未再多言。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