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毕,楚执柔先行结了账,起身整理好公服衣襟,便打算送温乐熹回丞相府。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梯,刚踏入嘉满楼大堂,便迎面遇上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户部尚书之女薛未暄,与东宫左庶子家的樊绾菱。
二人见楚执柔一身公服立于眼前,神色一敛,连忙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楚相。”
温乐熹一见熟人,眼睛登时亮了,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快步上前笑着开口:“未暄、绾菱,你们怎么也在这儿?真是巧了!”
楚执柔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平和:“免礼。”
樊绾菱性子活泼,当即笑着回道:“我与未暄结伴出来散心,在这儿用了午膳,正打算去前头的香料铺挑些料子,回去制几个香囊佩戴。”
温乐熹一听便来了兴致,立刻拍手道:“那正好,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那可再好不过了!”樊绾菱欣然应下。
一旁的薛未暄始终静立一侧,目光轻落于楚执柔面上,一眼便瞧出她眼底青影浓重,想来是连日夜不能安。她略一沉吟,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绣纹清雅、针脚齐整的香囊,指尖微握,轻轻递至楚执柔面前,声线温软又带着几分心翼翼:
“楚相日夜操劳谋国为民,想必睡得不安稳。这香囊里配了沉香、檀香、乳香与甘松,皆是安神助眠的料子,或许能帮您稍解疲惫——是新制成的!今日出门方才佩戴,洁净无垢,您大可放心……”她急声补充道。
楚执柔望着那方针脚细密的香囊,眸中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却还是轻轻抬手,温和地将它推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多谢薛娘子费心,只是我如今常近御前、出入衙署公门,身上佩戴香囊恐有惊扰圣驾、失了官仪之嫌,实在不便收下。心意我领了。”
薛未暄指尖微顿,默默将香囊收回手中,垂眸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楚相莫怪。”
楚执柔转头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温乐熹,声音放软:“你既想与两位娘子一同去逛香料铺,我便先回衙署处理公务,就不送你回府了。早些逛完,记得乖乖回丞相府,莫让你爹娘担心。”
温乐熹脸上的欢喜淡了些许,有些失落地耷拉下眉眼,声应道:“……好吧。那你公务也别太操劳了。”
樊绾菱瞧出薛未暄神色间的微黯,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二人再度齐齐屈膝,对着楚执柔躬身行礼:“恭送楚相。”
楚执柔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迈步走出嘉满楼,步履沉稳,翻身上马,打马而去,行云流水,飒爽利落。
楚执柔自嘉满楼辞出,未作半分耽搁,径直策马返回大理寺。
刚入衙署,梅承安已快步迎上,神色凝重,上前低声禀报道:“楚相,派去核查兵部主事周怀义的人回来了。”
楚执柔脚步一顿,抬眸:“情况如何?”
“回楚相,周怀义的母亲,确确实实摔伤了。”梅承安压低声音,“二十二日那日,老夫人前往郊外护国寺上香,下山时不慎踩空石阶,滚落数级,伤势不轻,当时便动弹不得,是直接将医士请入寺中看诊,前几日才勉强接回府中休养。”
楚执柔指尖微扣,眸色沉了一瞬。
时间、事由、伤势,竟与周怀义的口供分毫不差。
她略一沉吟,当即定策:“先差人回郡主府,传我口令,叫医女白蔹即刻携针药箱赶来与我会合。再备车,取些上等滋补药材与养伤汤剂,随我去周怀义府上一趟。”
梅承安一怔:“楚相要亲往?”
“太巧了。”楚执柔语气平静,眼底却泛着寒意,“周怀义身居兵部机要,掌文案、阅急报,事发当日,家中母亲却突然摔伤,又立刻惊动他告假离署,看似事出有因,却实在蹊跷。老夫饶伤势、当日情形、仆从言语,我要亲自看一看。”
不多时,白蔹携药箱赶到,车马亦备妥。楚执柔一身浅素公服,轻车简从,只带白蔹与几名亲卫,往永乐坊而去。
兵部主事仅为从八品吏,俸禄微薄,周家宅邸便坐落在远离宫城的永乐坊深处,只是一间不起眼的一进院,青墙矮门,素瓦朴扉,与京中高门大宅相比,清寒得近乎寻常百姓家。
车驾停在巷口,楚执柔缓步下车,望着眼前这座低调得近乎隐蔽的院,眸色愈深。
这般家世清白、家境清寒、履历干净的底层吏,恰恰是最适合被推出来、做一枚不起眼弃子的人选。
她整了整衣襟,示意随从不必声张,只以兵部署官身份叩门。院中仆见是官府中人,慌忙迎入,通报后引着二人进了内室。
周老夫人正倚在软榻上养腰,见楚执柔衣着端庄、气度不凡,连忙要撑着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冷气,哎呦哎呦地痛呼了几声。
楚执柔快步上前扶住,语气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夫人万万不可起身,折煞晚辈了。晚辈奉兵部上官之命,特来探望慰问。周主事在署中勤勉本分,上官听闻府上遭此意外,特命晚辈前来探望,聊表衙署同僚之意。”
老夫人又惊又喜,连连道谢,眼底并无半分戒备,反倒因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多了几分暖意。楚执柔不急于问话,先在榻边凳坐下,细细问了饮食起居、睡眠冷暖,待气氛松快了,才状似无意般轻声开口:
“晚辈也曾随家人去过护国寺进香,那处山道陡峭,好在寺中规矩严谨,石阶日日都有僧众清扫,寻常时候倒也稳妥。没想到竟在清扫之处,叫您受了这么大的罪。”
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声,颇有些懊恼地道:“谁不是呢!那日香火旺,人挤人,我下山时偏巧走到侧边石阶,许是连日阴雨,山石滴水浸着背阴处,竟生了一片苔藓。僧众清扫多是中路,侧边角落未曾顾及,我一时没留神,一脚便踩了上去,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当时腰就僵了,半分也动不得。我本想着忍一忍,找个地方歇片刻便好,绝不想惊动衙内的孩儿——他素来勤勉,我是不愿因家事耽误他公务的。”
老夫人懊恼地摇头叹道:“怪我反应慢了,叫哪个仆役嘴快,看我伤重,一时便慌了手脚,一溜烟便跑去衙门里报信了。我那孩儿是出了名的孝顺,平日里我稍有不适他便坐立难安,一听我摔伤不能动,当即告假赶来了寺里,急得眼眶都红了。”
“见我动弹不得,他也不敢贸然挪动,只得在寺中借了静室暂养,请医士日日看诊,直到二十三日,我的伤势稍稳,才心翼翼将我背回家郑这一摔,真是伤了根本,医士,少也要养上大半年,才能勉强下地行走。”
楚执柔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温和关切的神色,心中却已将这一段细节反复盘桓。待老夫人完,她才轻轻点头,温声道:“周主事孝心可鉴,老夫人有这般佳儿,也是福气。只是骨伤最是磨人,若调理不当,日后极易留下病根。”
她顿了顿,顺势道:“晚辈今日恰好带了府中医女白蔹,她尤擅骨慎理,针法精妙,不如让她替您看一看,辨一辨脉象,添几味对症药材,也好让您康复得快些。”
老夫人连忙摆手,神色局促:“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劳烦贵府医女?我这伤已经有医士看过了,方药也齐备,再麻烦您,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老夫人不必过虑。”楚执柔语气诚恳,目光沉静,“您早日痊愈,周主事便能少一份牵挂,在朝中安心当差,效力朝廷。晚辈此举,不单是为您,也是为公家着想。”
话到这份上,情理兼具,老夫人再难推辞,只得红着脸应了下来。
白蔹上前,先静心把脉,指尖轻缓,气息沉稳;又取过医士开的药方逐字细看;随后让人将几日前煎过的药渣取来,置于鼻尖轻嗅,再捻开细看成色、残渣、茎叶,片刻后方才收回手。
她提笔在原方上添了三味温骨养筋的药材,又取出自带银针,在老夫人腰侧几处穴位轻刺施针,手法稳准利落,不过片刻便收了针。
银针一拔,老夫人下意识动了动腰,眼中登时露出惊异之色,连声叹道:“哎哟……当真奇了!方才还疼得厉害,经姑娘这几针,竟松快不少,疼也减了大半!”
白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退立一旁。
楚执柔见施针完毕,便命人将带来的补品、药材、绸缎一一奉上。老夫人见状,慌忙推辞,神色惶恐:“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收下!我儿只是一介吏,不敢受这般重礼,若是传出去,反倒给他招祸添麻烦……”
“老夫人放心。”楚执柔按住她的手,语气安稳,“这只是上官与衙署同僚一点探病心意,不涉权,不涉私,干干净净。您收得安心,周主事在衙中,也能抬得起头。”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老夫人望着她真诚坦荡的神色,终是不再坚持,红着眼眶,颤巍巍收下了东西。
楚执柔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静养忌口、不可劳心劳力的话,才起身告辞。
行至巷口登车,马车缓缓驶动,楚执柔才抬眸看向一旁静坐的白蔹,声音轻淡,却带着审视:“如何?”
白蔹敛眸躬身,语气笃定:“回殿下,老夫人确是摔伤腰骨,骨伤属实,皮肉瘀青、脉象沉滞,皆与摔伤相符,绝非伪伤。所用方药皆是寻常骨伤常用之剂,药渣成分无误,无半分异常。”
楚执柔指尖轻叩膝头,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我知道了。你先回郡主府歇息,若有需要,我再使人唤你。”
白蔹应声,街角忽然快步走来一道身影,一身短打劲装,步履迅疾,神色凝重,径直将马车拦停,正是徐绮夏。
她快步走到车侧,压低声音,语气沉凝:
“殿下,崇文馆书生的行踪,查出来了。”
楚执柔眸色微凝,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沉声道:“上车来。”
徐绮夏会意,迅速躬身登车,亲卫则守在巷口,将周遭闲人隔绝开来。车厢内狭静谧,寒风被挡在帘外,只余炭火微微暖意。楚执柔执起案上瓷壶,倾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示意她缓声细禀。
徐绮夏双手接过茶盏,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条理分明地将连日来暗中探查的情形一一禀明:
“殿下,属下依您吩咐,暗中盯守、旁敲侧问,将这几名四门学书生的行止细细查了一遍。他们平日作息极有章法,每日卯时入四门学听授课业,午时散学便归国子监居所,少有闲逛流连。偶有闲暇,也只是拜谒博士、助教诸位师长,请教经义文章,皆是学子寻常往来,未见私下密会、深夜外出等异样。”
“其余时日,要么是奉召入东宫承担校书、抄书之役,要么便是应同窗友人之邀,赴些诗会聚,所交游者多为同馆学子与清贵子弟,家世脉络都属平常。属下暗中查探他们常去的茶寮酒肆,亦未见陌生之人刻意接近、暗中攀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续东宫一段:
“至于入东宫当差之时,据属下从旁侧察访,核对当日出入记录与当值情形。书生们入内后只在指定偏殿办差,与东宫属官的接触,也只限于领取差事、呈交誊录文稿,公事之外并无多余交集。”
“太子曾数次临视,不过是问询校书进度,偶尔考较经义,皆是常规察看。歇息间隙,太子妃使人赐过茶水、点心,并笔墨纸砚之物,亦是主上对学子的常例恩典,左右皆有宫人侍卫在场,并无私密独处之机。”
“东宫属官之中,凡与这几名书生有过照面者,属下也暗中查过其平素行止与家世渊源,均无异常,更无与兵部、北境方面暗通往来的痕迹。一切行迹都摆在明处,看不出半点蹊跷。”
徐绮夏罢,捧着茶盏静候吩咐。
楚执柔指尖轻叩膝头,眸色沉沉,半晌未语。
四门学中循规蹈矩,国子监往来清白,东宫当差全无破绽,诗会交游也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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