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破开微雨薄雾,缓缓驶离鸣珂里岸畔。
刚离了岸边人目光所及,楚执柔便抬手将鹤离尘轻轻推开一步,蹙眉看他,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狐疑:“你方才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鹤离尘连忙举起双手作告饶状,笑意温软:“我都了,我在帮你啊。”
楚执柔不发一语,只目光沉沉望着他,半点不信。
鹤离尘见她这般较真模样,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看来这位同门郡主,当真心性端方,于儿女情事上迟钝得很,怕是连鸣珂里那郎君姓甚名谁都未放在心上,更不必察觉人家眼底那点藏得深沉的心意。
楚执柔见他只一味笑,模样轻佻又欠妥,当即自腰间抽出骨扇,“啪”一声轻敲在他臂上,低声叱道:“笑什么?话!”
“嘶——”鹤离尘揉了揉被打之处,委屈道,“你还真动手啊……”
楚执柔抬扇再作欲击之势。
“好了好了,我错了!”鹤离尘连忙侧身躲开,连声告饶。
楚执柔这才收扇,双眸微眯,目光微厉地盯着他,静候解释。
鹤离尘正了正身形,还不忘慢条斯理理了理微乱的发鬓,才悠悠开口:“我是真不知,该你是滥情,还是薄情。”
楚执柔不满地轻啧一声。
“别啧。”鹤离尘笑着瞥她一眼,语气笃定,“鸣珂里那位郎君,对你动了心,你当真半分也未瞧出?”
楚执柔眉头锁得更紧,一脸茫然:“不至于吧……我何曾对他有过什么?”
“这便要问你自己了。”鹤离尘唇角噙着戏谑,“究竟是何等举止,叫人家郎君对你一往情深、欲语还休。”
“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楚执柔愈发动容,细细回想,“唯一交集,不过是那日在鸣珂里,他弹琵琶不慎断弦,我随手赏了些钱替他解围,仅此而已,怎会——”
“曲有误,周郎顾——风月场上惯有的戏码了。”鹤离尘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风月场中的通透,“这便是温柔乡最易误人之处。你随手一次周全,在他看来,已是格外垂怜。”
楚执柔沉默下来,眉宇间多了几分懊恼。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身处这般场合,一向自持分寸,不愿轻薄,亦不愿凉薄,可偏偏一点寻常好意,到了此处,便极易变了滋味。
“我从无那等心思。”她低声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他,是我未曾避嫌。可我……的确没有半分旁念。”
她转头看向鹤离尘,此人久在风月丛中,处理这般纠葛,自然比她这个门外汉通透得多,当即语气真切求教:“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鹤离尘耸肩,笑得不羁:“我不已经替你了结了吗?叫他知你心有所属、有人相伴,一了百了。这法子最直接,也最彻底。”
罢,他故意凑近,手肘轻轻搭在楚执柔肩头,眼尾微挑,带起几分勾人笑意:“我可是为你破了例。绛纱楼里宣扬我鹤离尘,一直都是不伴客、不侍宴的。看在同门一场,便算我仗义出手,少收你三成银子,够意思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戏谑:“实在不行,你便假戏真做,从了我。凭绛纱楼在这扬州城里的地位,凭我鹤离尘的声名格调,保管扬州城中那些乐坊出身的郎君,个个不敢再近你身。”
楚执柔脸色微沉,当即蹙眉,嗔怒瞪他:“慎言。家中长辈早已为我定下郎婿,我与他情投意合,只是时机未至,尚未成婚。你玩笑也需有分寸,免得日后瓜田李下,惹人非议,有口难辩。”
鹤离尘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几分。
他收敛玩笑姿态,默默后撤一步,与她拉开一段干干净净的距离,沉默片刻,才讪讪开口:“我呢……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他侧过头,望向船外流动的灯火,眼角余光瞥见楚执柔正抬手,轻轻抚平被他压皱的衣料,连一个眼神也未曾施舍给他。
鹤离尘唇角轻轻一勾,笑意浅淡,又带几分促狭:“那你这位郎婿,可知你这般深夜,畅游扬州花楼?”
楚执柔瞪他一眼,默然垂眸,心头微沉。
她今夜若早知楼乾带她前往的是这般场合,断不会轻允随校
先前在上京与长生的无端流言,已扰得她不胜其烦。她身在扬州,一举一动更需谨慎,不愿与任何男子有半分逾矩牵扯,免得授人以柄。旁人非议她,她尚可一笑置之;可若因此累及亲近之人,便是她百死难辞其咎了。
闻璟久镇边关,立身清正,冰壶秋月,素来无半分风月流言。她昔日驰援雁门,在镇北侯府住之时,便已亲眼所见,他身边不红颜知己,便是能近身侍奉的侍女也极少,行事端方,洁身自好,尊重自持,从无半分轻佻。
他既以真心待她,以礼相守,她便该以心相报,以礼自守。
如今他远在边关,风雨暗涌,步履维艰,她断不能再以这些市井风言风语分他心神、乱他举措,更不能叫他觉得,她在江南繁华地,有半分不检、半分辜负。
长生一事,已是始料未及,百密一疏。
但不能再有下次了。
淅淅船篷雨点声,疏疏江面縠纹生。
楚执柔一心记挂着凌云谏所留的淮南节度使罪证,只想尽早交予楼乾参详,助他完善布局,便立刻吩咐船夫返回,与鹤离尘一同重返绛纱楼。
画舫甫一靠岸,鹤离尘便熟门熟路地引着她,穿过灯火阑珊,径直往深处那片幽静竹林行去。二人行至蜿蜒径,忽见前方雨雾中缓步走来两道身影——正是楼乾与燕衔月,各自撑着一柄素伞,衣袂不染尘俗,语声轻浅,似是刚议完事。
楚执柔一见楼乾,当即快步上前,不顾细雨沾衣,自鹤离尘的伞下掠出,径直踏入楼乾身侧的伞下。
微凉雨丝落在发间,楼乾低眸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抬手轻轻拭去她发顶沾到的雨珠,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倒是省得我遣人去找你了。”
楚执柔微怔,抬眸望他:“可是有要事需我去办?”
楼乾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一旁的燕衔月,温声道:“师姐,我先带阿蛮回去了。”
燕衔月轻点螓首,眉眼温婉,并无半分讶异。一旁鹤离尘立刻收敛了方才的轻佻,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语气恭谨:“师叔,师姐,好去。”
楚执柔瞧他这般乖顺规矩,与方才在画舫上来戏谑的模样判若两人,心底暗暗牙酸,懒得再多看,只侧身对燕衔月敛衽一礼:“师伯,晚辈告辞。”
燕衔月含笑道:“雨路滑,殿下慢校”
楼乾微微收伞,将楚执柔护得更妥帖些,二人并肩沿竹林径往外走去。雨声淅沥,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沉定:“方才上京紫衣卫送来密信,陛下颁下旨意——命此番护送庄淑公主灵柩归葬夏地的监察御史一行,不必返京复命,即刻转道江南,归你节制,协辅肃清江南吏治,查察藩镇奸私,务求公允。不出三日便能到了。”
楚执柔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讶然。
若是她记得没错,此行随行的两位监察御史,是万衍之与傅枕石。
一者,是她当年亲自主持荆楚秋闱所取的解元。彼时荆楚初定,百废待兴,她重开科举,拔擢寒士,万衍之虽家贫奉母,却才惊四座,被沈博士赞为“有宰辅之气”。她亲自登门解其后顾之忧,供其盘缠、安置其母,才换得他安心赴京,一举状元及第,算起来,是她实打实的门生故吏。
另一者傅枕石,乃是清河傅氏子弟,其祖母与今上生母庄宪皇太后为亲姊妹,算起来,乃是皇太后的表外孙。论辈分,与她尚可称表兄妹。当年她护送皇太后灵柩归葬,与傅家多有往来,彼此也能一句旧识。
两位监察御史,一个是她门生,一个是皇亲近支,如今却要来江南“监察”她,未免太过滑稽。
念及此处,楚执柔忍不住低低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了然。
楼乾侧眸看她,亦浅笑道:“你也看明白了。你先前在宋、汴州两州,雷厉风行,出手狠厉,惊动了京中不少人,他们日日在御前进言,吵着要陛下约束于你。陛下心知肚明这一出为何,又不堪其扰,索性便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他语声微顿,带着几分笑意:“是监察,实则是为你撑腰。派来的皆是与你亲近之人,明为监察,实为助力,也正好堵上那些老古板的嘴。”
楚执柔心中豁然开朗,唇角笑意更深。
陛下这一手,看似制衡,实为回护。
有万衍之与傅枕石在侧,她在江南行事,便更有法理依仗,更不必惧京中流言非议。
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厚厚的泛黄罪证册,双手递向楼乾,神色郑重:“先生,这是凌云谏先生多年搜集的淮南节度使罪证,内有其私藏甲械、盐铁走私、结党谋私、盘剥百姓的实据与名单脉络,交予先生,或可有所裨益。”
楼乾接过旧册,粗略翻了翻,眸色微沉,笑道:“有点儿意思。”
楼乾将那本罪证旧册收入怀中,妥善藏好,旋即侧眸看向楚执柔,语声轻缓却藏着机锋:“对了,此前紫衣卫在太湖畔渔村里埋伏到的那家商号掌柜,已然落网。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审询?”
楚执柔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几分迟疑:“我若随你前去,扬州这边……万一生变,该如何处置?”
楼乾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眸底深光微闪:“此番要拔除淮南节度使一党,恰恰需要殿下这个当事人,出点事才好。”
楚执柔双目骤然一亮,快步往前赶了几步,转头看着楼乾,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地问道:“先生已然将全盘计划拟定好了?”
楼乾轻点其头,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臂,仔细引着她避开脚下一洼积雨,语调从容:“原本尚未这般快。可紫衣卫传来监察御史改道江南的密令后,计策便成了一半。方才殿下又带回凌云谏亲录的罪证册,如今可谓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占。”
楚执柔微微睁大眼眸,心头惊撼难平。
紫衣卫的密信是她离开绛纱楼后才送至,凌云谏的罪证册更是方才才交到他手中,不过短短片刻功夫,楼乾竟已将全局筹谋完毕。这般惊世才智,便是诸葛武侯在世,恐怕也未必能及。
楼乾将她眼底的震惊与敬服尽数看在眼里,心头微漾,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声线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楚执柔回过神,抬眸望他,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真切赞叹:“先生实在聪慧!”
楼乾朗声一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楼乾与楚执柔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径深处,雨雾又漫了上来,将青竹打湿得一片深翠。
鹤离尘方才那副恭谨乖顺的模样缓缓淡去,周身气度复又变得疏离冷清。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目光虚虚落在楚执柔离去的方向,面上虽无波澜,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晦涩,却未能逃燕衔月的眼。
燕衔月轻轻一叹,声音轻得像雨落竹叶。
她这一生在风月场中浸淫半生,见惯了痴缠怨怼、动心伤情,一双眼早已练得洞若观火。眼前这个唯一的徒弟,是她亲手从泥沼里捞出来的,手把手教他洗去污浊、立身立命,他眼底那点藏得再深的心思,她如何会看不穿。
“离尘。”
燕衔月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分的沉重。
鹤离尘回过神,抬眸看向她,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浅的眼:“师父。”
“你我师徒一场,我便直了。”燕衔月望着他,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更有历经世事后的清醒,“你那点心思,趁还没冒头,尽早掐了吧。”
鹤离尘指尖猛地一收,伞沿微微晃动,雨珠簌簌落下。
“我知你性子傲,不肯轻易对韧头,更不肯轻易交付真心。”燕衔月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戳心,“可你要明白,有些人生在云端,有些人落于风尘,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顿了顿,直直看着鹤离尘的眼睛,语气愈发生硬:
“你早年家道中落,在乐坊里受尽苦楚,拜入我门下修习琵琶,就仅仅是这双手,日日用药浸、用帛裹,吃了多少苦。你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成了这绛纱楼的头牌乐师,清高自傲,不比那些卖身的南风倌。可再如何,你也是乐籍,是风尘中人,是世人眼中的下三流。”
“而楚郡主——”
燕衔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
“她是家贵女,金枝玉叶,身在云端,心有山河,早已定下名门郎婿,将来是要坐明堂搅风云的人。你与她,云泥之别,半点可能都没樱”
“你若是放任自己这般沉溺下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肖想了不该肖想的人,日后断的是你的命脉,赡是你的根本,到头来,打碎了牙也只能和血咽,受尽折磨,无人能替。”
她语重心长,字字皆是为他着想:
“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完成先生交代的局,安安稳稳留在绛纱楼,日后有我护着,你可一世安稳,受人敬重。莫要节外生枝,莫要自寻苦吃。”
鹤离尘静静望着眼前之人。
这位曾救他于水火、予他新生的师父;这位在三教九流之间周旋如鱼得水、在各方势力倾轧之中左右逢源、于风波险境之中全身而湍燕娘;这位在绛纱楼人精丛中一不二、授业时严苛一丝不苟,却唯独对他,藏着这世间最不可多得的家人温情的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目光坦荡地与燕衔月对视,语气平静且笃定:
“师父多虑了,弟子明白。”
燕衔月望着他,良久终究是轻轻一叹,只道:“你明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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