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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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色流言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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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心头记挂着鸣珂里一事,不愿多耽搁——她得尽快去知会凌云谏,免得对方空等,也要将卫风会与他接应的事情交代清楚,若两人错开或是生出误会,平白误了大事。

鹤离尘瞧她眉宇间微有焦灼,略一思忖,便轻声提议:“你若赶时间,不妨走水路。舟顺流而下,片刻便能直达鸣珂里,回头再由鸣珂里顺水归驿馆,比陆上快稳许多。楼里本就有迎来送往的画舫,船夫熟路,隐秘又安全。”

楚执柔略一颔首,应了下来。

不多时,一叶轻巧乌篷舟靠岸。两船身微晃,鹤离尘先一步踏上船板,回身时自然伸出手,想扶楚执柔一把。

可楚执柔就像全然没有看见,目不斜视,自行提着裙摆稳稳踏上船身,径直走到船头站定,半点情面也不留。

鹤离尘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收回,垂在身侧,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跟了过去。

舟夫轻撑竹篙,船身缓缓驶离岸边,驶入夜色长河。

两岸灯火连绵,倒映水中,碎作一河星子,风一吹便流光溢彩。

楚执柔立在船头,目光落在粼粼波光上,兀自憋着先前那点羞恼,故意不看身侧之人。

鹤离尘静静陪她站着,轻纱覆面,只露一双含着浅笑意的眼。他微微偏头,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她侧脸,好声好气哄道:“先前都是同你玩笑呢,别气了。”

楚执柔抿唇不答。

他又放软了声线,带着几分浅淡歉意:“是我轻佻孟浪,惹殿下不快,殿下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好不好?”

楚执柔这才转过头,眸中带着几分玩味,凉凉瞥他:“怎么,不端你那冷清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子了?这沿岸灯火繁盛,来来往往指不定就有绛纱楼的熟客,万一被人认出来,破了你那清高模样,可怎么好?”

鹤离尘不以为意地轻轻摇头,语气松泛:“我戴着面纱呢,谁能一眼就认出来?再,我今夜才在楼中弹过琵琶,谁又会料到,我此刻竟在舟上?真要一眼认出,那才是有鬼了。”

话音刚落——

岸上忽然传来几声压低却难掩激动的惊呼,伴着指指点点:

“快看!那船头立着的,不是绛纱楼的鹤郎君吗?!”

“是燕娘座下首徒,今夜一曲琵琶艳惊四座的鹤离尘!”

“没错!那身形、那眉眼,错不了!”

楚执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幸灾乐祸。

再看身旁的鹤离尘,脸色当场黑了几分,耳尖隐隐发烫,极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嘴唇微动,嘀嘀咕咕不知低声抱怨了句什么,但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他侧眸瞥了笑个不停的楚执柔一眼,非但不恼,反倒扬眉揶揄:“认出来便认出来,怕什么?殿下今晚风头,可比我盛多了。堂堂淮南节度使身边的恶犬,都被你当众断了一爪,整个扬州城今夜怕是要传遍了。”

他微微凑近,声线放轻,带着几分促狭:

“你我这般同乘一舟,并肩而立,明日坊间便该传——郡主是鹤离尘的座上恩客,鹤离尘是郡主的入幕之宾。这般来,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不一定呢。”

楚执柔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黑,当即往旁侧撤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低声斥道:“离我远点。”

鹤离尘眼底笑意更盛,不死心地又轻凑过去一点,语气打趣:“现在知道躲?可晚了——该看见的,方才都已经看见了。”

楚执柔被他撩得又气又窘,颇为不耐地轻啧一声,目光扫过岸上愈发热闹的指指点点,懒得再同他斗嘴,一转身,掀帘进了船舱。

鹤离尘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低低笑了半晌,才缓缓收了笑意。

他没有跟进去,只独自立在船头,半垂下眼睑,刚刚那点促狭与温柔尽数褪去,重又覆上一层清冷疏离的神色。双手拢在宽大衣袖中,任凭两岸目光打量、议论、窃窃私语,他自岿然不动,恍若未闻。

一舟,一人,一河灯火,一夜风凉。

画舫随着流水驶入鸣珂里时,夜已深,本该是曲终人散的时辰,这里却依旧车马辚辚,衣香鬓影交错,比不得绛纱楼奢靡,却自有一番风流热闹。

船身甫一靠岸,尚未停稳,楚执柔便利落轻提衣摆,足尖轻点跃上岸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后人,语气干脆:“我很快便回,你别跟来。”

鹤离尘失笑一声,并未强求,只依言留在舟上,静立船头目送她。

夜色灯火里,那道身影实在惹眼——

内里是鲜亮的洛神珠色长袍,外罩景泰蓝色轻裘,衣料皆是蹙金精工,灯火一照,流光暗涌。额间那方绛红洒金抹额更添几分英气,长带与青丝缠缠绵绵随风轻扬,金辉点点,将她本就明艳的容貌衬得愈发潋滟生辉,几步便融进了游廊灯火之郑

行至游廊转角,她脚步忽然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鹤离尘眯了眯眼,目光随之落去。

只见拐角处立着一位抱着琵琶的少年郎。

身着青色长衫,外罩一层轻烟薄纱,长发上半幅以素绳松松束起,下半幅垂落肩头,青丝柔润,身姿清瘦。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柄琵琶,一双圆眼水润透亮,怯生生望着突然出现的楚执柔,活似一头受惊的鹿。

少年慌忙垂眸,局促地徒游廊侧边,唇瓣轻动,细声细气应是道了句歉。

楚执柔虽心有要事,却也温和颔首一笑,算作回应,并未多作停留,转身便进了静室。

而那少年,却僵在原地。

他依旧抱着琵琶,怔怔望着楚执柔消失的方向,目光痴然,久久回不过神,连指尖攥紧了琴弦都浑然不觉。

船头的鹤离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船栏,舌尖轻轻顶了顶腮边,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带着几分散漫痞气,低低笑了一声。

这扬州城里,怎么到处都是藏着心思的人。

雨丝不知何时从边飘来,淅淅沥沥,打湿了鸣珂里的廊檐。

乐安似是有所察觉,忽然抬头朝画舫方向望来。

隔着一片灯火辉煌、朱梁金栋的夜色,他一眼便看见舟上立着一道素净身影。那人衣色浅淡,气质清冷如月下寒竹,面上覆着轻纱,正遥遥看向他,笑意不明。

距离甚远,乐安看不清轻纱下的神情,却莫名觉得,那位谪仙般的人物,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并不和善。

不多时,细雨渐密。

一个侍女提着油纸伞匆匆走来,屈膝道:“郎君,下雨了,奴婢送您回去吧,莫要淋了风寒,耽误了应差献艺。”

乐安新近才出师在鸣珂里登台弹琵琶,正是客人们新鲜热捧的时候,半刻差错不得。

舟上的鹤离尘已转身进了船舱避雨。

乐安收回目光,低头将怀里紧紧抱着的琵琶递到侍女手中,语气怯怯却坚定:“你先把琵琶送回去,仔细些,莫沾了水汽。”

侍女愕然接过,一脸不解:“郎君,这琵琶您素来连旁人碰都不许碰的……”

“别多问。”乐安轻轻摇头,接过她手里的油纸伞,声音细弱,“我在慈一位贵客,贵人未带伞。”

侍女瞪大了眼睛,像头一回认识自家郎君一般。

与此同时,临水静室门前。

楚执柔屈指轻叩门板。

门应声而开,凌云谏见是她,微感意外:“郡主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吩咐?”

他身后,行囊已然收拾妥当,显然是准备按原定时日出发。

楚执柔心头微歉,压低声音:“凌公,计划有变,我须在扬州多留几日。”

凌云谏目光一动,立刻会意,侧身让她入内,反手将门合上。

两人在案前落座,楚执柔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低:“我打算从绛纱楼入手,先将淮南节度使一党剪除,再回汴州。”

怕他担忧,她连忙补充:“我已安排妥当,会有人一路接应护送,确保您平安抵达。我会快马传信苏寂川与其他几位贤才,您先与他们一同主持局面,我处理完这边,便尽快赶回。”

凌云谏眉头微蹙:“怎的忽然对淮南节度使动手?是局势有变?”

楚执柔沉吟片刻,便将今夜在绛纱楼发生的冲突一五一十告知。

末了,她轻声道:“是我一时冲动,可绛纱楼的燕衔月与我有旧,如今无端被我牵连。若我就这般离去,淮南节度使必不会放过她与楼中之人,我不能叫无辜之人受此无妄之灾。”

凌云谏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他起身打开一只收拾好的木箱,翻找片刻,取出一本厚册,纸页早已泛黄陈旧。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搜集的淮南节度使罪证记录,或许对你有用。”

楚执柔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粗略一翻,两眼发亮:“凌公,这可真是帮了我大的忙!”

凌云谏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有用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迟疑道:“只是……郡主去那绛纱楼做什么?”

楚执柔一怔,连忙正色道:“只是去寻一位故人叙旧,并非寻欢作乐,凌公放心,我绝不是因私废公之人。”

凌云谏却打断她,语气意味深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问,鸣珂里这般地方,难道还不够好,值得郡主再往绛纱楼那种去处跑?”

他微微眯眼,语气带上几分戏谑:“鸣珂里那位弹琵琶的郎君,容貌性情,难道还入不得殿下的眼?”

楚执柔脸颊一热,慌忙摆手:“凌公笑了,我当真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凌云谏却笑得暧昧,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打趣:“我听坊间传闻,郡主与镇北侯闻世子情投意合,原来竟是真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历朝历代,公主郡主养面首者不在少数。殿下如今圣眷正浓,手握权柄,若是真看中了谁,只管收在府中便是,那闻世子,还敢有二话?”

“凌公!”

楚执柔霍然起身,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急,语速飞快:“我绝无慈念头!还请凌公莫要再言,免得惹人误会!该的我都已明,您只管安心赴任,路上自有护卫,出发那日,我会来送您。夜深,我先告辞!”

她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推门而去。

凌云谏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畅声大笑起来,满室皆是愉悦。

笑罢,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脸上笑意未散,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

这般身居高位而不骄不纵、洁身自好、守心持正、不为繁华所染,有手段却不滥权,有权势却仍守初心,方才配得上这江山重权,也不枉他一番出山相佐之心。

楚执柔快步转过游廊转角,才停住脚步,深深吐纳几息,才堪堪将心头那股恼意压下。

所幸夜色已深,鸣珂里渐入散场之时,廊下灯火半明半昧,光阴昏沉,若叫人瞧见她这般面红耳赤从凌云谏静室出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不堪流言。

待心绪平复,她才继续迈步往外走,心底暗自腹诽:

这扬州城,莫不是带了什么风流煞气?她才来几日,竟接连被这些桃色闲话缠上,甩都甩不脱。

正思忖间,一道轻软怯怯的声音,自夜色里轻轻唤来:

“郎君……”

楚执柔抬眸望去。

台阶前三步之外,立着一位青衣郎君。

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清瘦,怀中抱着一柄素纸伞,一双圆眸浸在灯火里,流光潋滟,怯生生望着她,唇角浅浅抿着笑意,紧张中又藏着几分难掩的欢喜。

楚执柔一眼便认出——

是前几日不慎拨断琵琶弦的那位少年。

亦是方才凌云谏口中,容貌性情俱佳、劝她收在近身之人。

一念至此,她身形微僵,一股窘迫之意悄然漫上心头,脸颊亦微微发烫。

少年上前半步,屈膝对她敛衽一礼,声细如蚊:

“外头落雨了,奴……”

一语未毕,便被另一道声音轻轻打断。

“官人可叫奴好等。这会子雨湿露重,官人事情既已办妥,便随奴早些回去,莫要受了寒。”

鹤离尘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下。

他撑一柄素纸伞,伞沿垂落一段绛红色绡纱,正是绛纱楼的标识。轻纱覆面,只一双眸子清凌透亮,含笑望着她,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一旁的乐安脸色骤然一僵。

绛纱楼的人……

眼前这位官人,竟是与绛纱楼的人同船而来。

那一声亲昵的“官人”,那熟稔自然的语调,如细针轻刺心尖,少年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楚执柔眉心微蹙,瞥了鹤离尘一眼,再看怔在原地的乐安,不愿再多生枝节,当即抬步踏入伞下,语气微僵:“走。”

鹤离尘立刻将伞向外微倾,不让檐角雨水淋到她,待她站定,又悄悄将伞倾向她那边,将人妥帖护在伞下,往河畔画舫走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将未撑伞的手,轻轻搭在楚执柔肩头。

楚执柔眉峰一拧,转头欲言,鹤离尘却先一步低头,声线压得极低:

“别动,帮你呢。”

楚执柔狐疑抬眸。

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温声低语:“你若不想被那位郎君缠上,便安分些。”

楚执柔瞪他一眼,不愿被他这般拿捏,微微侧身,不动声色从他手下挣开。

可这一幕落在远处乐安眼中,却全然变了意味——

昏昧灯火里,那位贵客非但未曾避开,反倒脚下轻移,往鹤离尘身侧靠近了一寸,姿态亲昵,宛若依偎。

他望着楚执柔头也不回,随那绛纱楼的男子离去,两人共撑一伞,身影相依,被那人心护在臂弯之间,渐行渐远。

廊下的风灯被晚风拂动,光影摇晃。

乐安看见贵客侧脸之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他抱着纸伞,僵在原地,指尖猛地收紧。

望着那两人共伞相依、渐行渐远的背影,少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雨丝无声飘落,打湿了衣袂,也打湿了眼底刚刚生出的那一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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