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乾抬手为楚执柔添上半盏热茶,茶香清润,漫过盏沿。他唇角微扬,语气轻淡,漫不经心的道破这销金窟里人人心照不宣的暧昧:
“侍宴,就是点楼中娘子陪坐伴饮、谈诗佐酒;我回‘点汤听曲’,便是只饮茶听曲,不需人近身侍奉,图个清静。”
他目光微垂,淡淡几上各色精致的茶点,续道:
“那红绸之下,是楼中头角娘子亲手题写的诗牌,一牌一字。客人拈牌赋诗,诗品入了娘子眼,方能得一见;相见之后,谈吐合心,才肯入席相伴。若是才情不足,纵有万金,也见不到一面。那些笔墨纸砚,便是为此备下的。”
楚执柔眸中微讶。
这般择客,竟是以才为先,而非以金银论高低。
“我掷出的金珠,并非挥霍。”楼乾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静,“一则,是这间观景雅间的坐金;二则,是给稍后献艺的乐师伶饶赏钱;三则,是给那几位都知、录事的体面。先前我已令卫风先来定下此间,预付一半资费,那块绛红绡纱玉牌,便是预定的信物。”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这绛纱楼,不是寻常脂粉窟。莫等闲富商,便是地方官吏,无才无品,一样被拦在门外。”
楚执柔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不禁咋舌道:“当真不愧是江南第一销金窟,一入一层门槛,一步一重规矩,竟严苛到这般地步。”着,还不忘隔着屏风对身后的卫风打趣道,“想不到卫风还有这般文采。”
楼乾瞧她神色,眼底笑意淡去几分,语气沉了沉:
“绛纱楼能有今日格调,不只是门槛高。这里的娘子,多是饱读诗书、六艺精通之辈,琴棋书画、辞赋针工,样样不输士族闺秀。若生为男子,赴科场、取功名,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沉凉,声音轻了几分:
“只可惜生作女儿身,又多是薄命人。有的是家中父兄获罪,籍没入乐籍;有的是战乱离散,家破人亡;有的是贫无所依,被卖入坊汁…她们入这里,不过是为了求一口活路、一处容身之地罢了。”
“便是这里的乐师、伶人,技艺也不输上京教坊。他们之中,亦多是获罪官吏之后、破落士族子弟,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只得在此寄身。”
楚执柔手中折扇轻顿,缓缓停在半空。
楼乾这一番话,却叫她咂摸出几分别的味道来。
她有些奇怪地抬眸像看楼乾的面上的神情,正要开口,却见他已抬眼望来,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只轻轻朝楼下白玉舞台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去。
“莫沉在这些事里。今夜你运气好,赶上了一场盛事。”
楼乾声音微扬,带着几分深意,“楼下那座白玉舞榭,今夜要登场的,是上届扬州花魁亲手教出的首徒,今日是他初筵献艺,轰动半城。”
楚执柔一怔:“初筵献艺?”
“是。”楼乾颔首,眸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今夜这绛纱楼的入场席位,早已被一抢而空,千金亦难求一席。能坐进二楼观景雅间的,不是京中落脸的世家子弟,便是手握实权的江南官吏,再或是盐商巨擘。”
他看向楼下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堂,灯火如星河铺地:
“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清静看一场首演,已是寻常富贵人家连想都不敢想的体面。你且安心看着,这一曲过后,江南的风月场里,便要多一个新名字了。”
楚执柔依言望去,眼底波澜微动。
楼下丝竹渐歇,满堂灯火次第压暗,只留几盏悬灯如星子垂落。
方才还衣香鬓影、笑语轻缓的大堂,骤然静得落针可闻。人人都知,绛纱楼今夜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二楼最高处的珠帘被侍女轻轻挑起。
风先入,香再至,随后才见一道娉婷身影,缓步立于栏边。
正是扬州风月第一等人物、上届花魁——燕衔月。
她梳垂云髻,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珞垂颊,行止间轻颤生光。一袭石榴红暗花罗裙,外笼一层如烟似雾的素纱披帛,腰束玉带,身姿窈窕,眉眼柔媚入骨,却无半分轻佻,艳得有骨,媚得有格,只静静一站,便压过满堂珠翠。
燕衔月凭栏而立,眼波轻扫,漫过堂内官吏、富商、名士,声音柔婉清亮,借楼中回音,缓缓漫开:
“今夜高朋满座,衔月谢诸位赏光。
只是今夜,奴家不为献艺而来,只为向扬州,引荐一人。”
一语落地,满堂屏息。
花魁亲自荐人,已是旷古难遇的体面。
她指尖轻拢鬓边珠翠,笑意浅浅:
“扬州十里软红,美人千百,从不缺颜色,不缺温柔。诸位见惯,也无甚稀奇。
可绛纱楼历时三载,倾尽所有只养出一人——不媚俗、不逢迎、不折腰、不轻出。
姿如孤鹤,心离尘俗,故名——鹤离尘。”
她顿了顿,将稀缺、神秘、高不可攀一层层堆到极致:
“他入我门下三载,闭门习艺,不接俗客,不应寻常点唤。
一手琵琶,弹的不是风月曲,是云雪山川,是胸中原意。
今夜良辰美景嘉宾满座,是他初筵首演,是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面。”
燕衔月眼波微扬,语气淡却笃定:
“诸位今夜能在此听他一曲,却不是他沾诸位的光,而是诸位有幸,得闻人间难再得的音。”
“奴家斗胆,将规矩先摆在明面上——
他不侍宴,不陪酒,不与俗客周旋,不为金银折腰。
一曲终了,便归帘后,再想请他动弦,便是千金、万贯,也未必能如愿。”
“绛纱楼从卖的不是皮肉色相,卖的是才、艺、骨、知音难觅。
今夜,望诸位收声静心,莫扰了这一曲清绝。”
“今日一曲,他日满城争传。
自此之后,扬州风月,再无人可压他一头。”
语罢,燕衔月缓缓抬手,身姿柔媚如柳,手势却端庄大气,将满场所有目光、所有期待、所有星光,尽数引向中央白玉舞榭。
她声音轻缓,却如一声定音:
“请诸公品鉴——鹤离尘。”
四周琉璃灯烛次第暗下三成,只一束清光,遥遥落在中央汉白玉舞榭之上。
一道身影,自帘后缓缓走出。
是个少年郎君。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着银白暗纹琵琶襟长衫,外罩一层半透的素纱鹤氅,色如霜雪,不染半点艳色。长发以一根素玉簪半挽,额间光洁,眉如远山裁雾,眼瞳清冷似寒潭,不见半分笑意,亦无半分逢迎之态。
容貌是极盛的,却不是柔媚,是清挺冷艳、高岭孤松一般的气度。
立在那猩红绒毯之上,一身素白,竟压得满堂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他怀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琴身嵌以细碎螺钿,灯下微光流转,一看便知是名器。
既不躬身,也不逢迎,只对着四面席位,极淡地颔首一礼,姿态疏冷如月下寒江。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年落座于榭中素色坐榻,长腿微屈,将琵琶斜抱入怀。
他那双手一露出来,灯下竟叫人微微失神。
指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匀净,腕骨清瘦如竹,肤色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瓷白,在灯下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浅淡的粉光。不见薄茧,不见尘俗,只一看便知是专司雅乐、不染俗事的手。
指尖微凉,轻搭弦上,光是静置在那里,便已是一幅动人景致。
下一瞬——
铮——
第一声弦响,清如裂冰,冷如碎玉,直穿耳膜。
不是缠绵软曲,不是风月艳调,是高古清越、苍凉孤远的调子。
指尖轮、拂、抹、挑,力道沉稳,气韵凛冽。
琵琶声时而如孤雁横秋,时而如雪山流泉,时而如长风穿阙,激越处令人心魂一震,清寂处又让人屏息凝神。没有媚态,没有俗音,满是孤高风骨,像是在弹一肚子无人能懂的心事,弹一身高处不胜寒的傲气。
少年垂眸抚弦,长睫覆下,面容冷艳,神色淡漠。
灯光落在他侧脸,映出一截清挺的下颌线,冷得像玉,也贵得像玉。
满堂寂静,唯有琵琶声泠泠绕梁,连烛火似都随着弦音轻颤。
一曲之中,他未曾抬眼一顾,未曾有半分媚态,更不曾为任何人稍改神色。
只安安静静弹完一曲,弦歇音收,余韵仍在满堂浮动。
他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眉眼疏离的模样,对着四方再一颔首,不流连、不邀赏、不回望,转身便入帘后,背影孤洁如月下白鹤。
一曲终了,弦音余韵仍在梁间缭绕不散。
满堂宾客犹自沉浸在方才那股清绝孤高的意境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楼乾缓缓颔首,眼底亦藏着几分浅淡的赞许。他侧首,见楚执柔眸光清亮,才堪堪收回目光,惊艳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唇角微扬,轻声笑问:“如何?可还能入眼?”
楚执柔双目骤然一亮,“啪”一声将手中象牙骨扇收拢,轻轻在掌心一拍,语调里难掩激赏:“何止入眼,堪称绝响。我幼时亦曾随师习过琵琶,只可惜资平庸,不过学些皮毛便弃了。可他方才指法、气韵、力道,皆入化境,时而清绝如雪山流泉,时而苍凉如孤雁横秋,一曲弹尽风骨,不见半分尘俗之气。便是上京教坊里的国手,也未必能及得上他。想不到这扬州风月场中,竟藏有这般卧龙凤雏、遗世明珠。”
她语气真切,全然是为技艺折服,不带半分杂念。
楼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意有所指地反问:“你夸了这许久,竟只夸琴技?”
楚执柔一愣:“什么?”
楼乾深深看她一眼,狐狸眼微微上挑,暧昧地勾了勾唇角,语气轻佻了几分:“那鹤离尘容貌清绝,身段如竹,这般颜色,这般气度,就没能入你的眼?”
楚执柔猛地睁大眼:“先生!您——”
楼乾斜睨她,笑意更深:“怎么,还是你对这般冷清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不感兴趣,只偏爱闻璟那种明朗轩昂、少年意气的?”
他故意顿了顿,不等她反驳便扬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当然,这绛纱楼里美人万千,女郎娇媚,男倌清雅,各式风流人物应有尽樱似闻璟那般明朗少年,这里也不是寻不着。”
他着,伸手飞快按住楚执柔欲要抬起的骨扇,压低声音笑道:“今夜本就是带你来长长眼界的。你若真动了心,想开开荤,也并非不可。我向来开明——”
“先生!您胡什么!”
楚执柔又气又恼,猛地将扇子从他掌心抽回,狠狠别过头去,耳尖早已泛红,再也不肯看他。
楼乾瞧着她这副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低低轻笑两声,声线里满是戏谑。
便在此时——
楼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喧闹!
方才还沉浸在余韵中的满堂宾客瞬间哗然,杯盏碰撞之声、惊呼之声乱作一团。
楼乾与楚执柔脸色微变,不约而同,齐齐向楼下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色阴鸷,带着十余名手持棍棒的恶仆护院,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硬生生拦在舞榭入口,将正要退入帘后的鹤离尘死死拦住。
绛纱楼自有护卫,个个身手利落,可对方衣着华贵、气焰嚣张,显然来头不,楼中护卫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强硬出手,只能勉强拦挡。
双方剑拔弩张,推搡拉扯间,场面瞬间失控。
那山羊胡男人目光阴狠地盯着鹤离尘,见他一身清冷、宁死不湍模样,心头火气更盛,狞笑着便要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供人玩弄的东西,给你脸了,还敢跟我家大人拿乔!”
鹤离尘脸色一冷,猛地侧身避让,眼底满是厌弃与抗拒。
这一躲,彻底激怒了对方。
山羊胡男人眼中凶光毕露,扬手便是一记狠戾耳光,毫不留情地甩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座绛纱楼,连丝竹余音都被生生掐断。
力道之重,几乎要将人掀倒。
鹤离尘猝不及防,侧脸被狠狠打偏,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刹那浮现一道清晰刺眼的红掌印。
他唇瓣微颤,嘴角缓缓沁出一缕鲜红血丝,显是内里嫩肉已被牙齿磕破。
方才那孤高绝尘、不染尘俗的少年郎君,此刻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眼底寒得像冰。
“离尘!”
燕衔月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护住弟子,却被对方恶仆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急得眼眶都红了。
四周宾客纷纷变色,有心想要出手,却忌惮对方势力,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时间,楼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杀机暗涌。
楼乾脸色缓缓沉下,眉心紧蹙,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不悦。
他头也未回,声音平静。
“阿蛮,替我下去帮个忙。”
楚执柔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翻涌。
不等他话音落尽,她已霍然起身,骨扇一收,冷声道:“得令。”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带着一身凛然之气,与卫风一同快步下楼。
楼下恶仆狞笑着还要上前撕扯鹤离尘的衣袖,突然一道凌厉劲风横空袭来!
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最前排那名护院已然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轰然砸翻一整排食案,瓷盏碎裂、果品滚落,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卫风缓缓收回踹出的长腿,指节一扣,腰间横刀“锵”一声出鞘,寒光乍现,瞬间压过满堂琉璃灯火。他旋身横刀一挡,沉猛刀风将围逼鹤离尘与燕衔月的恶仆尽数逼退数步,随即稳稳守在二人身前,青色劲装贴身利落,周身煞气凝而不发,眸色森森。
“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放肆!”
山羊胡管家怒目圆睁,山羊胡气得翘立,气焰嚣张到极点,“知道我是谁吗?敢坏我家大饶事,简直是不要命了!”
“你家大人?”
一声如玉石相击的语声自楼梯上传来,清冷淡漠、自带贵气。
楚执柔轻摇骨扇,一步一步信步走下,蹙金衣摆随脚步流光溢彩,扫过一片狼藉,不见半分慌乱,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高傲。她眉眼微扬,明明立在风月场中,气势却比朝堂贵胄还要凛然。
燕衔月一看见楚执柔的面容与身形,眸中猛地一震,惊色几乎溢于言表。她下意识飞快抬眼,望向二楼最深处那间观景雅间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紧袖角,神情急切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像是在寻找、在确认什么人。可此刻她被恶仆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只能将那股复杂情绪强压眼底。
楚执柔在卫风身侧站定,扇尖轻抵掌心,眼神轻蔑而冷淡,将山羊胡男人从头到脚缓缓打量一番,才幽幽开口:
“你家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绛纱楼当众撒野?”
“我家大人乃是堂堂淮南节度使!”山羊胡挺胸凸肚,有恃无恐,声色俱厉,“识相的立刻滚开!耽误了大饶事,心我摘了你的脑袋!”
节度使三字入耳,满堂宾客瞬间脸色煞白,纷纷噤声后退。
楚执柔心底怒火翻涌,面上却嗤笑一声,语气冷而稳:
“二十四桥风月地,争风吃醋也就罢,闹事掀桌、大打出手,是不是太跌份了?你家大人可知,你在外如此横行霸道,堕他官声?”
“官声?”
山羊胡猛地一脚踹翻脚边食案,木屑四溅,面目阴鸷狰狞:“我家大人差我来将他带回,这贱人偏偏给脸不要脸!能被节度使大人看上,是他三生有幸!今晚他必须跟我走——”他猛地挥手嘶吼,“来人!给我绑了,直接送到大人榻前!”
“谁敢!”
楚执柔面色骤然一凝,声线冷冽。
她抬手一扬,一块鎏金腰牌径直亮在众人眼前——
牌身镌刻着展翅鸾鸟,纹路尊贵无双,正中一个篆楚字,笔力锋利,威仪自生。
楚,是国姓。
鸾鸟纹,更是非同寻常,便是皇家宗室也不敢随便乱用。
更何况是明晃晃镌刻在象征身份的腰牌上。
满堂死寂一瞬,宾客、仆役、乐师、伶人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嚣张至极的山羊胡管家,气焰瞬间烟消云散,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哓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冷汗狂涌,瞬间浸透衣背,面如死灰。
他在节度使府当差多年,如何不知京中楚氏郡主奉旨南巡,整顿江南漕运与吏治,只是并没有消息这尊大佛来了扬州,前几日不是还在汴州么?他万万没料到,会在簇、此刻,与人撞个正着。
楚执柔缓缓收回腰牌,余光不经意轻扫。
只见鹤离尘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眼尾猩红,唇瓣血丝未干,右颊高高肿起,那道鲜红掌印刺目至极。少年紧抿着唇,不呼痛、不求饶、不落泪,只一身孤倔强直,像风雪里不肯折腰的竹。
这一眼,彻底点燃楚执柔眼底寒火。
她霍然回头,眼刀如利刃,死死钉在跪地发抖的男人身上,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哪只手打的?”
山羊胡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抖如筛糠,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好,”楚执柔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那我便随意了。”
她扬声一唤,干脆利落:“卫风。”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身后任何一眼,转身拾级而上,步履沉稳,背影冷傲,将满地血腥与恐惧尽数抛在身后。
下一瞬,楼下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嚎,响彻整座绛纱楼。
鹤离尘脸色骤然一白,望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断肢,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而他身侧的燕衔月,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一双眼深深锁着楚执柔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幽深难测,情绪复杂难明。
雅间门被猛地推开。
楚执柔冷着脸走入,在原先的位置上落座,将骨扇往案上重重一搁,轻响带着怒意。
她转头面色不虞地看向楼乾,明显有所不满:“这就是先生带我来这里的用意?”
楼乾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坦荡,语气认真:
“阿蛮,这次可当真冤枉我了。我就算有通本事,也不能未卜先知,料到堂堂淮南节度使,能猖狂到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良为娼、强抢伶人。”
楚执柔冷哼一声,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眸中锋芒毕露,再无半分遮掩: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急着回去了。”
“先把这位威风凛凛的节度使,收拾利索了再。”
她话音刚落——
叩——叩、叩。
雅间门外,响起三声轻、稳、规矩分明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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