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循声抬眸,只见来人竟是旧识——鸿胪寺卿夫人周氏。
她身侧紧随府中庶女阮端静,二人款步上前对着楚执柔敛衽福身,行的是官礼。周氏直起身时,目光已转向吴氏,语气和煦,却难掩几分居高临下:“吴夫人才入上京,怕是不知其中讲究。郡主殿下这身衣裳,何止是华贵。您瞧这襟摆绣的玄鸟纹,乃是皇家十二章纹之一,非宗室亲贵不得擅用,便是皇亲国戚也需谨慎也不敢僭越。再看这面料,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云锦‘妆花’,以金线银线掺着孔雀羽线织就,一匹的耗费便要万两白银往上。这云锦工艺号称‘寸锦寸金’,最顶尖的织锦坊里,三名绣娘协同劳作,三年也未必能出一匹完好的,寻常富商巨贾便是掷千金,也难购得半幅。且每年贡品十之八九入了内库,宫外能得一匹的,皆是圣上亲赐的勋贵之家,绝非寻常富贵可比。”
吴氏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那是她在家乡最得意的绣活,此刻在周氏的话语里竟显得黯淡无光。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倨傲地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不服:“纵是万两黄金织就,工艺再是繁复,可今日乃是皇后娘娘设宴的乞巧宫宴,这般张扬华贵的行头,怕是有违宴饮规制,不合时宜吧?”
周氏闻言,手中团扇轻轻掩住唇角,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目光掠过阮端静时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阮端静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对着吴氏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却字字带锋:“吴夫人有所不知,这玄鸟纹云锦既是皇家专属,郡主殿下能身着此物出席,若无皇后娘娘亲口允准,便是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就该被司赞司的大人拦下了。毕竟宫规森严,岂容旁人随意僭越?”
“端静,不得无礼!”周氏佯装嗔怪地斥了一句,转头看向吴氏母女时,眼底的笑意却未减,“女顽劣,口无遮拦,冲撞了夫人还望海涵。只是这般浅显的宫规道理,便是京中十岁的闺阁女儿都知晓,吴夫人久居外埠,竟未能参透,倒真是令人稀奇。”
吴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倨傲瞬间被羞恼取代,柳眉倒竖,伸手指着周氏便要发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故意消遣我母女不成?!”
“嚷嚷什么?!”
一声清厉的叱责骤然响起,打断了吴氏的怒喝。昭和公主本在不远处与几位宗室贵女闲谈,听闻这边的争执声,又见楚执柔被围在中间,面色虽平静却难掩一丝不虞,当即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当这是你们撒野的坊间街头么?大呼叫,成何体统!”昭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凌厉,自带威压。
吴氏见状心头一凛,方才的气焰瞬间熄灭,连忙敛衽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臣妇参见公主殿下,恕臣妇失仪……”
昭和并未理会她的致歉,目光如炬般落在一旁的阮端静身上,沉声道:“你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端静不敢怠慢,连忙屈膝福身,语气恭谨却暗藏机锋:“回公主殿下,事情的由头,是吴夫人见郡主殿下未曾按着皇后娘娘的吩咐,身着桃夭色襦裙赴宴,便言郡主此举是对皇后娘娘不敬。”
“笑话!”昭和气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我表姐这一身行头,乃是我母后亲自命尚衣局赶制,今日亲自差人送来的!皇后娘娘的心意,轮得到旁人三道四?!”她转头看向兀自躬身、面色已然煞白的吴氏母女,眼神愈发冰冷,“我表姐乃是当朝正二品荆楚经略郡主,奉圣上旨意总领荆楚军政要务,手握节制地方藩镇之权,特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便是三公九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她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是她的体面,也是圣上与皇后娘娘亲赐的恩典,轮得到你们两个见识浅薄的妇人置喙?!司赞司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青色官服、腰佩司赞司令牌的官员连忙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下官等参见公主殿下……”
“你们是瞎了眼还是聋了耳?”昭和气冲冲地质问,“郡主殿下在此被人无端挑衅、言语冒犯,你们竟视若无睹?这般失职,留着你们何用!把这两个不知高地厚的妇人给我丢出去!”
“昭和。”楚执柔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打断了昭和的怒火。
昭和转头,见楚执柔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朝她伸出手来。她虽仍有怒气,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握住那只微凉的手,顺着她的力道气鼓鼓地在一旁坐下,胸口依旧微微起伏。
楚执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鎏金鸾纹腰牌——那是圣上亲赐的经略郡主令牌,正面刻着“荆楚经略”四字,背面是栩栩如生的鸾纹,象征着她节制一方的实权。她将腰牌递到身旁的章女史手中,语气平淡似随口吩咐般道:“拿着我的令牌,随两位司赞大人送吴夫人和郭娘子回府。转告郭侍中,明日早朝之前,我在御史台等他一个法。”
“殿下!万万不可!”吴氏一听,顿时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哭怆道,“郡主殿下,是臣妇一时糊涂,无状冲撞了鸾驾,所有罪责皆在臣妇一人身上,求殿下高抬贵手,莫要牵连夫君!臣妇给您赔罪了,求您饶过我们郭家这一次!”她着便要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一旁的郭霓芮还一脸懵懂,显然尚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就被两名上前的女史轻轻按住了臂膀,动弹不得,脸上渐渐露出惊慌之色。
楚执柔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着跪地痛哭的吴氏,眼底无半分波澜。吴氏见她不为所动,连忙膝行几步想要上前拉扯她的裙摆,却被早有准备的司赞亲自按住了肩头,动弹不得。
“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开恩啊——”吴氏的哭喊声在水榭内回荡,却没能唤来楚执柔的半个眼神。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妃殿下驾到——”
庄重的唱喏声自水榭外遥遥传来,穿透了席间的低语,自带威严。原本或闲谈、或观望的女眷们闻声齐齐起身,敛衽行礼,恭声道:“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妃殿下。”
楚执柔亦随着众人起身行礼,身姿挺拔却不失恭谨。
仪仗声渐近,先是引路的内侍执着鎏金香炉在前,其后是身披织金云纹霞帔、头戴累丝衔珠凤冠的皇后,由太子妃林松萝亲手扶着左臂。林松萝身着烟霞色蹙金襦裙,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身后紧随的是司宾司主事顾卿落,一身青色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停在水榭之外,宫人肃立两侧,大气不敢出。
皇后目不斜视,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吴氏母女,走到楚执柔面前。她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扶起楚执柔的手臂,将人拉起身来,随即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扫到裙摆的玄鸟绣纹,眼底满是满意,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的疼惜:“这一身赪紫玄鸟袍,果真是衬你。”
楚执柔唇角勾起一抹清浅温婉的笑意,微微欠首,声音清脆:“多谢舅母为阿柔费心安排。”
皇后执起她的双手,指尖摩挲着她指节处淡淡的薄茧,心中愈发怜惜,亲近地拍了又拍她的手背,笑道:“我就乐意瞧你金瓒玉珥、光华满身的模样。你久在荆楚为圣上分忧,虽不在宫里,但该有的尊荣,我半分也没给你落下。每年江南织造局、蜀锦坊贡上新绸缎,我总要亲自去尚衣局挑几匹,拣那最尊贵的颜色、最繁复的纹样,命最好的绣娘给你裁几身楚袍。料子是顶尖的云锦、蜀锦,绣娘是尚衣局供奉的巧手,年年都不曾断过,裁好的衣裳便在落琼苑的暖阁里收着,就等你回京能穿上。今年倒是赶巧,这匹赪紫云锦刚由尚衣局绣成玄鸟纹样,便赶上了乞巧佳节,我赶忙叫人给你送了去。你表嫂知晓了,又亲自吩咐尚饰局赶制了一副头面,是与这衣裳最是相配。你今日穿着,果真是人衣相融,浑然成的尊贵。”
楚执柔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顺势对着皇后与林松萝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舅母时时记挂,更谢表嫂费心操持,阿柔愧领了。”
林松萝落后皇后半步,闻言笑着颔首,语气温婉却不失分寸:“母后选料子那日,我恰好在旁伺候。阿柔你有所不知,这匹赪紫云锦是今年江南贡品里的头筹,金线银线交织,还掺了孔雀羽线,日光下瞧着流光溢彩。母后一见便拍板给你留着,这等尊贵华丽的颜色,下间唯有你荆楚经略郡主,才配得上这份气度。”
“可呢。”皇后颇为赞同地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楚执柔身上,满是赞许,“今日这般穿着,可不就是相得益彰?旁人穿了,怕是要被这云锦的华贵压得失了神韵,唯有你,能镇得住这份气场。”
这番话明着夸赞楚执柔,实则字字敲打在场众人。水榭内的女眷们皆是人精,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忍不住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悄悄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身形摇摇欲坠的吴氏母女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自不量力”的了然。
“好孩子,快坐。”皇后松开楚执柔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落座。自己则转身,在宫饶搀扶下缓步走向主位,却并未急于落座。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吴氏母女,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宫廷主位者特有的威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水榭:“本宫今日设这乞巧宫宴,一来是为着京中待字闺中的娘子们乞巧团拜,向河织女仙君讨份姻缘顺遂、才艺精进的吉利;二来是趁此佳节,邀诸位命妇齐聚一堂,叙叙旧情,免得日子久了生分;这最主要的,还是近些年来上京新晋的官员颇多,不少夫人娘子初来乍到。郡主殿下久在荆楚为圣上分忧,镇守一方八载,如今难得回京,诸位也该好好见上一面,认清楚郡主的尊容与气度,免得日后拎不清眉眼高低,无意间冲撞了鸾驾,惹得一身祸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潭般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所到之处,皆有人下意识地躬身低头。“郡主殿下的身份,诸位或许不甚清楚,今日本宫便同你们分辨明白。荆楚经略郡主楚执柔,乃圣上胞姐、先楚王殿下的唯一孤女,由先太后亲自教养长大,圣上与本宫视若己出的亲外甥女,更是当朝御笔亲封的正二品经略郡主!她镇守荆楚八载,兴文教、劝农桑、整军备,使得荆楚藩地仓廪充实、百姓安居,近年科举,子座下门生,三成出自荆楚学子!圣上感念其功绩,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特许她服饰可用鸾纹、头簪可饰凤羽——这等尊贵,比肩亲王公主!诸位久居后宅,或许分辨不清朝堂规制,但今日之后,便该回去同你们的夫君好好道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该有个数!”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本宫今日特许她不必按旧制着桃夭色襦裙,特意赐下这身赪紫玄鸟楚袍,为的就是叫你们瞧清楚了——楚执柔,是圣上倚重的栋梁,是本宫疼惜的外甥女,更是你们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谁心里若是存了些腌臜的算计,也给本宫趁早歇了心思!”
一旁的林松萝早已领会了皇后的眼色,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开口吩咐道:“顾司宾。”
“下官在。”顾卿落上前躬身应道。
“吴夫人与郭娘子初入宫廷,水土不服,身子不适,送二位回府休养吧。”林松萝的话语听似关切,实则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下官遵命。”顾卿落躬身领命,随即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两名女史上前。那两名女史会意,快步走到吴氏母女身旁,一左一右架起已然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二人,不顾她们微弱的挣扎与啜泣,半扶半架地朝着水榭外“请”去。
吴氏母女的身影消失在水榭入口,皇后这才缓缓落座,端起宫人奉上的玉盏,浅啜一口,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威严只是错觉,对着众人柔声道:“好了,扰了雅兴。今日是乞巧佳节,诸位不必拘谨,只管尽兴便好。”
水榭内的气氛渐渐回暖,但众人看向楚执柔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楚执柔端坐席间,指尖轻捻茶盏,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这场风波,不过是乞巧宴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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