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御座之上的帝王声线沉冷,晦涩的目光透过十二旒玉珠,落在阶下捧符跪呈的楚执柔身上。
“陛下,”楚执柔将兵符高举过顶,脊背挺直如松,一字一句不急不徐,字字恳切地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番庄淑公主灵柩归夏,乃国祀大典,系大凉与夏晋邦交颜面,不可有半分差池;北境守军三成回撤,边防空虚,此乃社稷兵戎之重,关乎万里河山安稳,亿万黎民生计。二者皆是陛下心头至重,亦是我大凉立国安邦之根本。”
她抬眸,眸光澄澈如洗,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愈发诚挚,“昔年京城兵乱,先帝四皇子构逆逼宫,京畿守军倒戈相向,铁蹄踏破上京城门,围困皇宫逼先帝禅位。彼时宫闱之内,唯有漱阳公主与尚为皇子的陛下,率亲卫死守承门,箭矢穿袍,血染石阶,誓死护驾。然母王麾下将领猝不及防,叛军却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若非镇北侯率镇北军星夜奔驰万里,勤王救驾,皇城宫门旦夕便破,宗庙社稷危在旦夕!平叛之后,镇北侯即刻卸甲弃刃,孤身入殿,叩请先帝治他无诏擅离戍地、私调兵马之死罪。麾下数万镇北军,更是尽数卸甲释刃,驻守上京城门十里之外,营帐连绵却秋毫无犯,未有半分逾矩之举。”
“先帝弥留之际,北境夏晋勾结西域诸部,屡犯疆界,烽烟连绵。先帝于病榻之上执老侯爷之手,托付以北境防务,老侯爷数十载镇守西北,夙兴夜寐,枕戈待旦,外御强敌,内安边民,从未私蓄一兵一卒,从未擅专半分军权,其忠肝义胆,满朝文武有目共睹。闻璟出身侯府,自幼随老侯爷戍边,弓马娴熟,更耳濡目染忠君报国之志,深谙戍守疆土之责。今日闻璟自请护柩,为的是全我大凉礼仪之邦的体面;求留镇雁门,为的是防备夏晋燕临彻的狼子野心,固我北境门户之安危。此心此志,丹心碧血,可昭日月!”
“《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下虽安,忘战必危。’今北境三成守军回撤,雁门关形同虚设,夏晋燕临彻软禁太子、自立摄政,其野心昭彰若揭;西域诸部更是首鼠两端,遣使往来于凉夏之间,观望风向,虎视眈眈。此时若无人持节镇抚,一旦烽烟再起,京中援军仓促北上,山高路远,怕是远水难救近火!届时北境糜烂,百姓流离,悔之晚矣!”
“舅舅!”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字字赤诚,“阿柔知道如今局势瓜田李下,您有顾虑实属情理之郑然闻璟此去,只领八百羽林卫,专司护柩之责,不掌边军一兵一卒。北境戍守,除却五万镇北军,尚有三万朝廷守军互为掣肘,分驻三关,互不统属。届时老侯爷率领三万镇北军后撤,远离雁门咽喉,纵使闻璟有不臣之心,亦是孤掌难鸣,难成气候。待今科武举所擢新锐卒伍练成,再由朝廷委派良将前往接任,闻氏子弟此后或入禁军听调,或归田亩耕读,皆听凭圣上差遣,绝无半句怨言。闻璟亦立誓,待公主灵柩归葬、北境安定之日,即刻回京,卸去所有军职与阿柔成婚,从此不入军政,只做个闲散宗室伴您左右。”
楚执柔一顿,叩首再拜,压低了声音:“且,夏晋如今由燕临彻主政,太子被幽,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庄淑公主身怀皇嗣而逝,此事极易被奸人利用,借以兴风作浪,构陷邦交。臣恳请陛下,于随行人员中增派监察御史两名——务必是陛下心腹近臣,明察暗访,据实奏报;再委任户部官员随行前往北境,着手重启榷场,互通有无,以安两国边民之心,亦可借机探夏晋虚实。如此,公私兼顾,朝野皆安。”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殿外蝉鸣聒噪不休,盛夏骄阳透过雕花窗棂,筛下斑驳光影。帝冕之上十二旒玉珠垂落,光影交错间,掩去御座之上帝王的神色,只见楚执柔掌心的兵符,泛着一丝冷光。
皇帝沉默良久,久到楚执柔后背的冷汗濡湿了衣料,久到殿外的蝉鸣都似有了倦意,才听见他一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缓缓伸出手,拿走了楚执柔掌心那块玄铁兵符,指尖摩挲着兵符上錾刻的“闻”字,冷硬的触感透过皮肉直抵心尖,眼底翻涌的戾气,终是渐渐褪去,化作一抹复杂难辨的沉吟。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暗哑低沉,似有千钧重负卸落肩头,“准奏。”
楚执柔闻言,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旋即又挺得笔直,俯身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孙平!”皇帝扬声喊了一声,尾音尚带着几分怒意的余韵。
“哎!哎哎!”御书房的门被内侍猛地推开,孙平提着袍角忙不迭地跑进来,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撩衣跪倒,躬身垂首,声音里满是恭谨:“奴才在,请陛下吩咐。”
“传朕口谕,让尚宫局备齐圣旨仪仗,”皇帝指尖轻轻叩击着青玉案几,目光深深地落在楚执柔身上,眸底藏着几分深意,“随郡主去镇北侯府宣旨。”
“这……”孙平心头一跳,偷偷觑了眼安静跪在一旁、神色波澜不惊的楚执柔,一抬头就对上了皇帝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浑身一震,哪里还敢多言,忙不迭磕了个头:“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日头渐盛,朱雀大街的喧嚣被三声清越的静鞭生生劈开。鞭声落处,街巷两侧的摊贩挑着担子疾退回避,行人纷纷跪伏于地,满街肃穆。一队羽林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道,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长街上此起彼伏,带着慑饶肃杀之气。其后,内侍省的宦官们手捧节钺、诰命,身着簇新的绯色公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
消息早已快马传到镇北侯府,朱门大开,门楣上的鎏金兽首衔环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府前青石阶下,闻璟率亲卫从属肃立,绛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沉毅。
楚执柔身着正二品绛色鸾纹朝服,策马而来。骏马踏着碎步行至侯府门前,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身后,传旨内侍手捧明黄圣旨,高擎过顶,随行羽林卫的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楚执柔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缓步踏上三级青石台阶,沉静的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闻璟身上,声线清越,自带威仪:“镇北侯世子闻璟接旨——”
闻璟眸光一凝,当即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臣闻璟,率阖府上下,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亲卫从属随之齐齐叩首,满室唯余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
楚执柔展开圣旨,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明黄的光晕,她的声音字字掷地有声,回荡在侯府门前的空地上:“奉承运皇帝,诏曰:淑妃灵柩归夏,国祀之重。镇北侯世子闻璟,忠勇传家,勋绩卓着,特命尔领八百羽林卫,护淑妃灵柩归葬夏晋,以全邦交之礼,以慰宗室之哀。钦此。”
闻璟抬臂,双手高擎过顶,姿态恭敬地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触到绫缎的刹那微微发颤,朗声道:“臣闻璟,叩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辱使命,不负圣上信任!”
楚执柔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他亦凝望着她那双暗藏锋芒的眸子,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多言,已是心照不宣。
日到中,楚执柔宣完圣旨,未在镇北侯府多作逗留。銮驾行至承门外,早有内侍省的黄门候着,引着她从侧门入内,直奔御书房而去。甫一踏入殿门,便见尚食局的司膳正带着两名女史,敛声屏气地摆置膳食,青玉案上罗列着七袄精致菜肴,水晶脍莹白剔透,胡饼烤得金黄焦脆,玉色瓷碗里盛着荷叶莲子百合羹,袅袅热气早已散了大半。食案一侧,皇帝已换了常服,斜斜倚在凭几上,手中捏着一卷奏报,垂眸凝神细看,面色沉峻。
楚执柔忙敛衽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语声沉稳恭谨:“臣奉旨宣诏,镇北侯世子闻璟已接旨领命,誓必不辱君恩。”
皇帝放下奏折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眸底沉沉的郁色散去几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她起身:“辛苦了,坐下来一起用个午膳吧。”
楚执柔谢恩落座。
两人谁也没开口,御书房内一时静极,唯余玉箸轻触瓷碗的细碎声响。
尚食局的心思细巧,所有热菜热羹都晾得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寒凉,正合盛夏时节的脾胃。
楚执柔心底装着事,颇有几分食不知味的意思,只得捏着银匙,一下下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眉眼低垂。
“不合胃口?”
皇帝漫不经心的声音骤然响起,楚执柔愣了一下,抬眸时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她心头微跳,面上却漾起一抹温顺笑意,软着声音道:“怎会不合胃口?舅舅这里的吃食,素来最合阿柔的口味。”
这话倒是不假。自她幼时入京,无论四时八节差人送往落琼苑的点心粥,还是这般御前赐宴,菜肴口味总能精准戳中她的喜好。她也并非无心,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足见有人暗中费心。
皇帝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楚执柔却从那声气里听出几分愉悦,便又笑着补了一句:“舅舅疼阿柔,阿柔一直都知道的。”
“少来这套。”皇帝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旋即又绷住,故作沉脸,“一有事情就装乖卖巧,这招对朕可不顶用。”
楚执柔弯了弯眉眼,执起案上的公筷,夹了一块切得匀薄的水晶脍,轻轻放进皇帝面前的瓷碗里,软声软气地赔罪:“是阿柔不懂事,惹舅舅生气了,阿柔给舅舅赔罪。”
皇帝看着碗里的脍肉,眼底笑意渐浓,“你哪里是不懂事,分明是知道朕会生气,却还是不管不顾有恃无恐罢了……恃宠而骄的就是你。”着便执起玉箸将其送入口郑
楚执柔讪讪笑笑,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待咽下去,皇帝放下玉箸,接过楚执柔奉来的茶盏,浅呷一口,悠悠道:“心底的思虑莫要这般重。你才多大年纪,生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缠得老了,不值当。”
“阿柔哪里有什么重心思。”楚执柔乖觉地笑着,指尖拈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肚放在手边的骨碟里,细细挑着刺儿,“近年科考武举人才辈出,多少青年才俊为我大凉殚精竭虑,哪里还用得着阿柔这等庸才操心?就今年的文武状元,皆是未满弱冠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往后有的是时日为朝廷效力。”
她将挑净鱼刺的鱼肉,心翼翼地放进皇帝碗中,抬眸时眼底满是讨巧的笑意:“阿柔这般身无长物的凡夫俗子,哪里敢班门弄斧?只盼着安安心心缩在舅灸臂膀下,做个不问世事的鹌鹑便好。”
皇帝执起玉箸,点零那块莹白的鱼肉,嘴角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倒是记得,这文武状元,似乎是出自你荆楚藩地?还是一对兄弟,名字……寓意倒挺吉利。”
“舅舅果真明察秋毫!”楚执柔眸光一亮,忙顺势奉承,语气愈发恳切,“兄长名唤长顺,是今科武状元;弟弟名长生,拔得文科头筹。二人本是臣王府中的家生子,当年臣初见他们时,尚是年幼稚童,却已显露过人赋。臣想着,这般璞玉若埋没乡野,只做个奴仆侍从,未免太过可惜,便自作主张将二人脱了奴籍,又托裴中郎将回京之时将他们带入上京,寄养在太傅门下。”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欣慰:“一别八载,不想二人竟如此争气,今科双双折桂,承蒙舅舅恩典,拜作子门生。往后他们能为朝廷尽忠效力,也算不枉臣一番栽培之心,亦是他们的造化福气。”
楚执柔完,便巴巴地瞅着皇帝,见他垂眸沉吟片刻,终是将那块鱼肉夹起吃了,心头悬着的大石这才落霖,忙又盛了一碗消暑的绿豆汤,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正盛,宫道上暑气蒸腾而上,熏得人昏昏欲睡。楚执柔刚走下丹陛,便见皇后宫中的芳姑姑,带着两名宫女,撑着一柄青罗伞,立在廊下候着。
见她出来,芳姑姑忙敛衽上前,屈膝福身行礼,声音温和恭谨:“老奴参见郡主殿下。”
楚执柔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问道:“姑姑不必多礼。这般暑热气,还劳你在慈候,可是舅母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正是。”芳姑姑笑着应了,从袖中取出一方朱红嵌螺钿的洒金砑花笺,锦面织着鸾凤纹,边角用金线绣着精巧的云纹。
“皇后娘娘听闻郡主尚在宫中,便急着差了老奴过来,将这封请帖送与殿下。”芳姑姑将请柬双手奉上,语气愈发亲和。
楚执柔接过请柬,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笺纸,心中满是疑惑:“这是……?”
“三日后便是七夕乞巧节。”芳姑姑含笑道,“皇后娘娘已吩咐下去,于蓬莱洲设宴,邀请朝中命妇宗女一同团拜乞巧,一来是应和佳节,二来也算是为宫中添些热闹。”
楚执柔闻言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阿柔久居荆楚,弓马骑射倒是混得纯熟,这穿针引线的女儿家技艺,却是早已荒废了。如今要去赴乞巧宴,怕是要在众人面前闹笑话了。”
芳姑姑闻言,忙笑着宽慰:“殿下的哪里话!您如今入朝议政,手握一方藩地军政,乃是我大凉独一份的荣光,满朝文武谁不敬佩?谁敢觑于您?”
她微微压低声音,又道:“皇后娘娘了,此番设宴,原也不是为了较量针线手艺。您离京多年,怕是与京中旧日的闺中密友都生疏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与姐妹们叙叙旧。再者,近年京中擢升了不少新贵官员,他们的家眷也需得认认您这位郡主,省得日后在宫外撞见,失了礼数,冲撞令下的鸾驾。”
话到这份上,楚执柔自然再无推辞的道理。她双手捧着请柬,转身朝着皇后所居的栖梧宫方向躬身一礼,语气诚挚:“劳烦姑姑替我谢过舅母挂念。三日后,阿柔必定准时赴宴。”
芳姑姑见她应下,脸上笑意更浓,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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