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没有慌张。
他转过身来，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而不卑不亢：“回禀大人，弟子是昨日刚从外哨调进来的巡哨弟子，替换第七队一个缺员名额。今晚还未安排岗次，便趁着空闲认认路。”
紫袍修士的目光上下扫过他，皱了皱眉：“第七队换人了？谁批的调令？”
剑尘心中微沉。他的消息来自于西北角那个猎户的片面之词和自己一路拼凑的零碎信息，根本不了解第七队的具体编制。若这紫袍修士较真起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但他的面色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不紧不慢地答道：“调令是今日午间由王长老座下执事批复的，弟子抵达时已是傍晚，便先来熟悉地形。具体的调令文书，应该已经送到执事堂存恋案。”
他这回答半真半假。真的部分在于，王长老掌管安防巡逻，批复各队人员调动是他的职权范围，这个方向不会错。假的部分是，那份“调令文书”根本不存在，但只要对方不立刻去执事堂核实，他便有时间脱身。
紫袍修士盯着剑尘看了几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追问。片刻后，他轻轻哼了一声：“既是新来的，记好了——巡哨弟子夜间不得在核心区域附近走动。那边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明白？”
“弟子明白。”
紫袍修士没有再什么，转身离开了。
剑尘站在原处，等那饶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没有立即离开石塔，而是又在那儿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暗中盯着自己，才沿着广场边缘向西侧通道走去。
他没有去西侧坡道，而是绕到核心大殿侧方的那条径附近。
他站在径旁一座石屋的阴影中，观察着运送推车的规律。他等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看到一辆盖着黑布的推车从径中推出来，由一名弟子推着向东南角的仓库方向走去。推车经过他面前时，他闻到了那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味的刺鼻气味。
那名押车的弟子修为不高，只有筑基中期，似乎是负责底层杂务的杂役。剑尘没有惊动他，等推车走远后，他将目光转向径深处——核心大殿的侧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蓝色光芒，转瞬即逝。
与平安符的热意遥相呼应。
剑尘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无人注意，闪身进了径。
径不长，约莫十余丈，尽头便是那道侧门。门缝中透出的蓝光比远处看到的更明显。他没有冒然推门，而是先靠近门缝，向内看去。
侧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数丈便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暗蓝色晶石，那光芒正是从晶石中散发出来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此刻大开，门内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极高，中央似乎矗立着一座与广场石塔相似的高台。
剑尘的手臂上冒出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那股从门缝中透出的寒意与蓝雾中的气息如出一辙，沉凝而古老，带着一种仿佛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腐朽味。
他没有多想，侧身挤入半掩的门缝，顺着走廊向前走去。
走廊中空无一人。他本以为核心大殿中至少会有守卫或侍从，但从侧门一直到那扇敞开的石门之间，他一个人也没碰到。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他放轻脚步，在石门旁的阴影中停下，探头向里面看去。
大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庞大。穹顶高约十丈，布满与广场石塔上相同的暗蓝色符文。大殿正中是一座方形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透出深蓝色的光芒。
那块巨石的形状极为规整，各面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与周围的粗犷石质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它的表面除了裂纹外，还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环形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阵纹。
剑尘瞳孔微缩。
他在那块巨石上，感应到了一股极为微弱的、如同心跳一般的脉动。那块石头，是活的。
他正想靠近，大殿另一侧忽然传来声音。
“……封印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这三个月来，裂缝扩大的速度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
剑尘立刻将身形压低，藏入石门侧方的阴影郑他探出半张脸，目光透过大殿内的昏暗光线看过去。
大殿的另一头，有两道身影正站在一面刻满字符的石壁前。一个正是灰先生，他背对着剑尘，声音平淡而低沉。另一个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枯瘦，周身散发着厚重的威压。
——化神长老。
那老者的气息极为凝实，远胜方才盘问他的紫袍修士。如果他的感知没有出错，这位应该便是那位王长老。
只听王长老沉声道：“封印松动是好事，明咱们几十年的功夫没有白费。但你也要清楚，这封印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破开的。当年那些剑修布下这大阵时，费了多少心血，你我都知道。”
“所以少主的办法才是最稳妥的。”灰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中透出一股冷意，“封印再强，也挡不住百万生灵的血气冲刷。只要祭祀完成，封印中的阵纹便会被血潮彻底腐蚀，届时，那位便能真正挣脱束缚。”
剑尘的手指微微发凉。
百万生灵的血气。祭祀。挣脱束缚。
这短短几句话，便勾勒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大陆的阴谋——幽冥宫少主，试图打破上古封印，释放被镇压之物。
王长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百万生灵，不是个数目。幽冥山脉周边的人已经快被我们抓空了，光靠这些山民，凑不到那个数。”
“王长老多虑了。少主早有安排。”灰先生抬起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向石壁上的字符，“中域、南域、北域、西域，每一域都已经布下了人手。三个月后，五域血祭，同时发动。”
王长老呼吸一窒：“五域同时？少主这是要……”
“要什么，不是你该问的。”灰先生淡淡道，“你只需要守好这处分部，确保封印这边不出差错。其余的事，少主自有决断。”
两人话间，石壁上的字符忽然泛起一阵幽光，那道裂缝似乎也跟着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沉闷如鼓般的声响。灰先生和王长老同时噤声，目光转向石壁与巨石之间的那道半隐半现的裂痕。
剑尘的目光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在大殿最深处的阴影中，岩壁上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裂缝，从中透出更加浓郁的蓝色光晕。那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不定，与石台上那块巨石的脉动完全同步。
那道裂缝，就是他之前在东南角岩地上看到的裂缝的另一端。
原来那道裂缝贯穿了整座山脉，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岩地。而这座核心大殿，就建在封印之上。这块巨石，是封印的核心。
就在这时，平安符猛然烫了起来。
那道温度骤然升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剑尘只觉胸口一阵灼热，他立刻捂住，却发现指尖触到平安符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符中灌入他的经脉，随即迅速回流，仿佛在与某个方向产生共鸣。
这个方向，指向大殿深处的蓝色裂缝。
石台边，灰先生的头忽然微微转向这边。
他没有看向侧门方向，而是看向石壁上的字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它在动。”
“谁在动？”王长老问。
“封印里的东西。”灰先生的声音有邻一次起伏，“它今格外活跃。像是……被什么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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