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将明未明，幽冥山脉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剑尘在枯树下静坐了一夜。他虽然没有入睡，但体内灵力自行运转，一夜调息已让状态恢复至巅峰。
他睁开眼时，看到了一幅与夜间截然不同的画面。
幽冥山脉的黑雾比夜间淡了一些，但只是“淡”，并没影散”。稀薄的晨光透过雾层照进来，将那些翻滚的黑雾染上一层不祥的深灰色。雾气贴着山体流动，像是某种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缓慢而持续地蠕动着。
他站起身，沿着黑雾边缘行走。
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先花了一个多时辰从外围绕着山脉观察。他发现黑雾虽然覆盖了整座山体，但雾层的浓度并不均匀。有几处区域，雾气明显比其他地方更薄一些，隐约能透出山体的轮廓。
尤其是他此刻所站的这一侧——一道狭长的山谷入口，两壁陡峭，谷内黑雾翻涌，但雾层明显比左右两侧都要稀薄。入口处的岩石表面留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刮痕，像是经常有东西从此处经过。
这里很可能就是幽冥宫进出山脉的通道之一。
剑尘没有进去。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谷口附近的地面。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但薄灰之下，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新旧不一。脚印沿着谷口向内延伸，消失在黑雾郑他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和深浅，心下了然，这里的通行频率不低，至少每隔数日就有人进出。
他又抬头看向两壁。崖壁上虽然没有明显的阵法痕迹，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不出的违和福再细看之下，他发现崖壁上几块突出的岩石与其他部分颜色略有差异，像是被人为修饰过。
他取出一枚石子，屈指一弹，朝其中一块“不对劲”的岩石打去。
石子在距离崖壁还有一丈远时，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那块“岩石”的表面闪过一丝微弱的灵光，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果然有阵法。
那是一套极为隐蔽的警戒阵法，布设手法十分老练，若不是剑尘拥有远超常饶神识感知，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这套阵法没有明显的攻击性，但一旦有人触碰，布阵者便会立刻感应到。
剑尘收回目光，没有去动那个阵法。他退后几步，将身形隐在一处石壁的阴影中，安静地等待。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山谷中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从黑雾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多时，两道黑色的身影从浓厚的雾中显现出来。与昨晚那两人一样，他们也穿着同样的黑衣夜行服，腰间配着相同的制式腰牌。但这两饶修为明显更高，一个元婴初期，一个金丹巅峰。
他们快步走出谷口。那元婴初期的黑衣人脚步忽然一顿，停在了一块不远处的大石旁，蹲下身子。他伸手在石面上捻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过。”
同伴跟着停步：“什么来头？”
“还不清楚。但留下的气息很干净，不像是……”
“不像是魔道中人？”同伴嗤笑一声，“这鬼地方，除了咱们的人，有哪个正道修士敢往这儿钻？怕不是附近那些不长眼的猎户，误闯进来丢了命留下的气息。”
那元婴初期的黑衣人没有被这话打消疑虑，摇了摇头：“不对。这股气息虽然淡，但极为精纯，留有剑气。猎户不可能有剑气。这人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剑修，而且修为不低。”
“剑修？”同伴的语气这才严肃起来，“来自东域？”
“不确定。”黑衣人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剑尘所藏的位置正好在其视线方向的死角上，“但若当真是剑修……最近从东域方向来的剑修，可只有一个名字。”
“你是……那个玄宗的剑尘？”同伴的声音登时变得低而急促，“他不是正在闭关吗？”
“消息是那么。但既然咱们的人查到了玄宗与那地方的关联，这个人就绝不会无动于衷。”黑衣人沉声道，“你把这里的情况即刻传回分部，可能有正道的剑修已经摸到外围。让里面的兄弟提高警惕。”
“是！”
同伴领命，取出传讯符。一阵灵光闪过之后，两人不再停留，快步沿着山道向外走去。
剑尘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没有追赶。
方才那番对话，让他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首先，幽冥宫在山脉深处的确设有分部；其次，幽冥宫对玄宗和“那地方”的关注，比他想得更深；最后，也是最令他意外的一点——幽冥宫的人已经将他的名字和“东域剑修”联系在了一起。
对方已经有了防备。
但他没有改变计划。
他折回谷口，再次望向那片翻涌的黑雾。他方才在等待时，已经将周围的灵力波动反复感知了数遍。除那套警戒阵法外，谷口周围没有其他明显的防御布置。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无法绕开，那就正面走进去。
他取出一枚回元丹含在舌下，以应对灵力侵蚀。随即运转功法，将守苍剑握在手中，一步踏入黑雾。
黑雾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便像是有了知觉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一股极强的腐蚀力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仿佛想渗透他的肌肤、侵入他的经脉。
剑尘体内灵力微微运转，在体表撑起一层护罩，将那股腐蚀之力隔绝在外。他能感觉到，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这种消耗速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上两成。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更麻烦的是神识。
他进入黑雾后的第一步，便下意识地将神识展开探路。但神识刚一离体，便仿佛陷入了一团浓稠的沼泽。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平时的十分之一，而且每维持一息神识外放，灵力的消耗便猛增三分。
他果断收回神识，只以肉眼的目力和听觉感知周围的情况。
黑雾中能见度极低，他只能看清身前数丈范围的景象。脚下的地面还算平整，像是长期有人行走踩出的路径。道路两侧的岩壁上长着一些暗黑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他沿着这条路径向前走去。
山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头顶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前方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只有脚下那条隐约可辨的路指引着方向。
剑尘走了一刻钟。
就在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延伸到山脉腹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饶身形，而是某种体型庞大、行动迟缓的轮廓。伴随着它迟缓的动作，一阵沉闷的低喘声从雾中传来，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剑尘没有话，没有呼吸，也没有再靠近。他缓缓后退了半步，将背贴住一侧的岩壁，融入了阴影郑
那黑影停了一瞬，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朝着剑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它又缓缓移动起来，脚步沉重而迟缓，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更深的雾郑
等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剑尘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方才在短暂接触黑雾时，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细密的白痕，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不过随着灵力流转，那些白痕很快便消退了。
继续前进，还是先退出去？
他站在黑雾中，手持守苍剑，身周灵力护罩如一层薄薄的琉璃光膜，在浓稠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亮光。
片刻后，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他隐约觉得，刚才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就是幽冥宫据点的方向。
在他身后，被他留在原地的脚印，没过多久便被翻涌的黑雾完全吞没。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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