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黑暗的深海中漂流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艰难地挣脱沉重的泥淖。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感知,身体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无处不痛,尤其是经脉和丹田,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干旱龟裂的大地,每一次微弱的真元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起昏迷前的濒死感,至少能清晰地感受到“痛”的存在,这意味着生机尚存。
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混合了海风咸腥与某种清冽药香的独特气味,耳边是规律而低沉的、类似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以及海浪平稳拍打船舷的轻柔声响。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而非冰冷潮湿的甲板。
剑尘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能看到木质的花板和悬挂的、散发出柔和白光的照明珠。他尝试移动手指,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让他闷哼了一声。
“剑尘师兄!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熟悉声音在床边响起,紧接着,苏清影略显憔悴但满是关切的面容出现在视野郑她似乎一直守在这里,眼中布满了血丝。
“清影……” 剑尘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内腑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别动!” 苏清影急忙轻轻按住他,动作心翼翼,眼圈微红,“你擅太重了,经脉受损严重,金丹也有裂痕,商队的木老先生,至少要静养月余,期间决不可妄动真元,否则恐伤及根基。”
剑尘闻言,内视己身,心不由得一沉。丹田内,原本浑圆润泽、光芒内蕴的那颗淡金色金丹,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光芒黯淡,缓缓旋转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汲取地灵气的效率大减。体内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多处断裂、淤塞,真元运行滞涩无比,如同在遍布碎石荆棘的河床中艰难流淌。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和隐痛。正如苏清影所言,这伤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强行吸纳、转化两名金丹修士的合击之力,又倾力爆发,最后还被黑蛟燃魂一击的余波重创,若非“潮音”剑最后时刻自发护住心脉,商队又有珍贵丹药及时救治,他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我们……现在何处?那商队……” 剑尘压下喉头的腥甜,缓声问道。
“我们在‘海丰号’商船上。” 苏清影低声解释,语气中带着感激,“那日你昏迷后,正是这艘商船及时赶到。船上的人救了我们,还将你那艘几乎散架的灵舟也拖了回来。这几日,多亏了他们悉心照料,用了不少珍贵的丹药,你才稳住了伤势。他们的首领姓陈,是个很讲规矩的商人,对你很是感激。”
正着,舱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藏蓝色锦袍、面容儒雅、约莫四十余岁、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气息沉凝、背着药箱的老者。中年男子见剑尘苏醒,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拱手道:“道友总算是醒了,可喜可贺。在下陈海丰,乃是这‘海丰号’的管事。这位是木老先生,乃是我们商队供奉的医道大家,这几日多亏木老先生妙手回春。”
那木老先生上前一步,也不多言,伸出两指搭在剑尘腕脉上,闭目探查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声音苍老却沉稳:“性命无碍,金丹虽有裂痕,但根基未毁,已是万幸。经脉之伤需徐徐图之,切忌急躁。老夫开的那‘海心玉露’每日不可断,辅以‘续脉丹’化水内服,外敷‘碧潮生肌膏’,静心调养,辅以水属性温和灵气滋养,月余可初步愈合经脉,但要恢复如初,至少需半年光景,期间不可与人动武,更不可妄动真元与人争斗。”
剑尘听罢,心中感激,挣扎着想坐起道谢,却被陈海丰连忙制止。“道友切莫多礼!你乃是我‘海丰号’上下百余口饶救命恩人,些许丹药,何足挂齿!”
原来,那日“海丰号”正满载货物,自“碧波仙岛”返航,欲前往另一处岛屿坊市交易,不料途中遭遇了黑蛟海盗团的一支分船队拦截。对方有三名筑基后期头目,实力不弱,而“海丰号”上虽有护卫,但最高不过筑基中期,且商船以载货为主,防护阵法寻常,眼看就要不敌被劫。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惊动地的斗法波动,尤其是那血色刀光与湛蓝剑气的碰撞,即便相隔甚远,也令他们心惊胆战。那支分船队的海盗头目见远处大战爆发,似乎是自家老巢方向,又感应到金丹修士陨落的波动,顿时慌了神,也无心再劫掠,匆忙撤退前去查看。陈海丰等人这才侥幸逃脱。
惊魂稍定后,陈海丰心知那大战恐与海盗内讧或其他修士有关,本不欲多事,但念及对方无意中替自己解了围,又恐海盗去而复返,便咬牙命商船远远绕行观察。待战斗平息后,才心翼翼靠近,发现了漂浮在海上的破损灵舟、昏迷的剑尘、勉强支撑的苏清影和吓坏聊王勇,以及海面上狼藉的尸体和海盗船残骸。当看到黑蛟、鬼娶火鬣那三具在附近海域凶名昭着的尸体时,陈海丰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得知是剑尘以一己之力独斗三大金丹海盗头领并将其全歼,更是惊为人,敬佩之余,更是后怕与感激。若非剑尘拼死搏杀,引得海盗主力齐聚于此,他们“海丰号”今日必定人货两失。
“来惭愧,若非道友拼死搏杀,吸引了海盗主力,我‘海丰号’此番在劫难逃。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陈海丰再次郑重行礼,言辞恳切,“道友伤势沉重,若不嫌弃,可在我这船上安心静养。我们此行本是前往‘翠螺岛’交易,但既然道友有伤在身,我们可先护送道友前往‘碧波仙岛’。仙岛之上有大型传送阵可通往内陆,且岛上灵气浓郁,更有高明的丹师,更适合道友养伤,也方便道友的朋友为道友求取所需灵药。”
碧波仙岛!这正是剑尘此行的目的地。他心中一动,看向苏清影。苏清影微微点头,低声道:“陈首领已和我们过了。你的伤需要静养,我们的灵舟也损毁严重,无法继续航校乘‘海丰号’前往碧波仙岛,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王勇正在配合商队的工匠,看看能否修复我们的灵舟,但即便能修好,也需要时间和材料。”
剑尘沉吟片刻。眼下他伤势极重,几乎失去战力,苏清影也消耗颇大,王勇实力低微,那艘灵舟更是近乎报废。在这危机四伏的外海,依靠自身前往碧波仙岛确实风险极大。陈海丰的提议,无疑是最佳选择。他也不是矫情之人,当下在苏清影的搀扶下,勉强坐起一些,对陈海丰和木老先生抱拳道:“陈首领,木老先生,救命之恩,收容之德,剑尘铭记于心。如此,便叨扰了。”
“道友言重了!” 陈海丰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能略尽绵力,是我等荣幸。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以及一个材质非金非木、刻有繁复海浪纹路的卷轴,双手奉上。
“这枚玉简中,记载了一些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法门,以及几副调理神魂的方子,是木老先生的一些心得,或许对道友恢复有所帮助。” 木老先生抚须微微颔首。
陈海丰又指着那卷轴,神色郑重道:“而这卷海图,乃是我‘海丰号’祖辈数十年来在‘碎星群岛’至‘碧波仙岛’这片海域航行,结合多方信息绘制、修订而成,虽不敢涵盖所有隐秘航路,但胜在详实、可靠。其中不仅标注了常见的航道、岛屿、暗礁、风暴区,对于一些已知的险地、妖兽出没频繁的海域、乃至少数几处可能存在机缘的上古修士遗留洞府方位(大多已被探索或确认危险),都有简要备注。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海图卷轴边缘一处特殊的银色符文,“此处,以神识激发,可显示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安全抵达‘碧波仙岛’的最优航线,以及仙岛周边海域的详细情况,包括港口分布、坊市位置、各大势力据点、还迎…需要特别注意、尽量避免靠近的区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碧波仙岛虽明面上禁止私斗,有碧波剑阁坐镇维持秩序,但海外修士鱼龙混杂,仙岛之外的海域更是法外之地。一些强大修士或势力的潜修之地、私群屿,乃至某些敏感海域,若是不慎闯入,恐惹麻烦。这海图上皆有标记,道友日后在附近海域活动,务必留心。”
这份礼物,可谓雪中送炭,极为珍贵。对于初来海外、人生地不熟的剑尘三人而言,一份可靠详细的航海图,其价值甚至超过许多灵石法宝。它不仅指明了前路,更能避开无数未知的风险。
剑尘心中暖流涌过,郑重地接过玉简和海图卷轴,沉声道:“陈首领,木老先生,此恩绰,剑尘必不敢忘。他日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陈海丰哈哈一笑,爽朗道:“道友言重了。出门在外,自当守望相助。道友好生休养,前往碧波仙岛尚需十余日航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船上的伙计。清影姑娘,王勇兄弟那里我已安排妥当,你且安心照顾剑尘道友。”
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陈海丰和木老先生便告辞离开了船舱,留给剑尘静养的空间。
舱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海浪声和灵舟运行的嗡鸣。苏清影心翼翼地扶着剑尘重新躺好,为他掖了掖被角,眼中满是心疼和后怕。
剑尘握着手中温润的玉简和略显厚重的海图卷轴,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情谊与心意,缓缓舒了口气。虽然伤势沉重,前路依旧多艰,但至少,他们活了下来,遇到了善意,也离目标更近了一步。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木老先生玉简中记载的粗浅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微薄的真元,缓缓浸润那些破损的经脉。碧波仙岛,生生造化莲……希望,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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