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玄宗丹堂所在,常年云雾缭绕,药香弥漫。此刻,峰顶最大的“回春殿”内,气氛却凝重异常。殿内阵法全开,柔和的白光笼罩着数十张玉床,上面躺着的都是在青岚峰一役中重赡弟子。呻吟声、压抑的痛哼声、以及丹师们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各种灵丹、药膏混合的复杂气味。
木尘长老,丹堂首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元婴初期修士,此刻眉头紧锁,正站在最靠里的两张玉床前。他一身青色丹师袍纤尘不染,但额角已微微见汗,显然已连续施为多时。殿内其他丹师和执事弟子们也都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将一株株珍稀灵药研磨成药汁,将一枚枚温养神魂的丹药化开,以温和的灵力引导,送入伤员口中,或外敷在他们狰狞的伤口上。
其中两张玉床,正是厉锋与云逸。
厉锋躺在左边玉床上,他上身赤裸,露出精壮但此刻布满血污和焦痕的躯体。其左肩处齐根而断,伤口处血肉模糊,骨茬森然,虽然已被紧急处理止血,但断口处依旧萦绕着一缕缕顽固的暗红色魔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新生的肉芽,阻止其愈合,更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他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而急促,体内灵力紊乱不堪,时而暴烈如火,时而微弱如缕,显然是断臂重伤、精血亏空,又强行催动刀意透支了本源,加之魔气入侵,内外交困,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木尘长老伸出两指,指尖泛着温润如玉的青色灵光,轻轻搭在厉锋完好的右腕脉门之上。灵光如丝如缕,探入厉锋体内,仔细探查着每一处经脉、每一分脏腑。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对身旁侍立的一位金丹期丹师沉声道:“厉锋外伤虽重,但根基尚存。棘手之处在于两点:一是断臂处这‘蚀骨魔气’,乃血魔殿秘传,极为阴毒顽固,普通净魔丹药难以根除;二是他强催刀魂,燃烧了部分本命刀元,伤了根基,需以温和水行灵物缓缓滋养,辅以固本培元之药,急不得。”
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又取出一个紫玉盒,打开后,里面是半盒晶莹剔透、散发清香的乳白色药膏。“这是‘生生造化丹’,可吊住他一线生机,稳固本源。这‘香断续灵膏’,对断肢外伤有奇效,能最大程度保存断口活性,抑制魔气侵蚀。先以此二者稳住他的伤势,再设法拔除魔气,后续再寻重塑肉身的材地宝。”
他心翼翼地将“生生造化丹”化入灵泉,喂厉锋服下,又亲自将“香断续灵膏”均匀涂抹在厉锋左肩断口处。药膏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与那暗红魔气相触,竟升腾起淡淡的青烟,魔气的侵蚀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厉锋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气息稍微平稳了些许,但仍未醒来。
处理完厉锋,木尘长老立刻转向旁边玉床上的云逸。与厉锋的外伤狰狞不同,云逸身上几乎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胸口处,一个巴掌大、由精纯灵气构成的复杂阵纹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的灵光,护持着他最后一丝心脉不散。这是他昏迷前,强行动用最后灵力布下的“聚元守心阵”,若非此阵,恐怕他早已生机断绝。
木尘长老探查云逸的情况时,脸色比刚才更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惜。他闭目感应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沉重:“云逸此子……比厉锋更麻烦。他不是外伤,也非简单的魔气入侵。他是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引爆了本命相连的‘周星辰盘’,阵法反噬与神魂撕裂双重打击,几乎将他的识海彻底震碎,本源生机也被阵法崩毁的力量重创,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残烛,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引爆本命阵盘,按理以他金丹期的修为,绝无生还可能,瞬间便会魂飞魄散。他能撑到现在,甚至还能布下这‘聚元守心阵’……简直是个奇迹。若非他对阵法之道领悟极深,神魂与阵盘的联系已到某种玄妙境界,在最后关头可能以某种秘法护住了核心一点真灵不灭,恐怕……”
旁边一位负责记录伤势的筑基期丹师学徒忍不住低声问道:“木尘长老,那……云逸师兄他,还有救吗?”
木尘长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寒玉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通体呈现九种氤氲色彩、药香内敛的丹药。丹药一出,周围数丈内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连其他伤员急促的呼吸都似乎平缓了一些。正是玄宗丹堂压箱底的保命圣药之一——“九转还魂丹”,有固魂定魄、滋养本源、吊命续魂之奇效,炼制极为不易,材料难寻,数十年也未必能成一炉。
“他生机如游丝,神魂破碎,常规丹药、灵力灌输,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木尘长老心翼翼地以灵力托起那枚“九转还魂丹”,神色无比郑重,“唯有以搐之力,先将其破碎的神魂暂时‘粘合’稳固,再以温和无比的‘乙木长春灵力’缓缓滋养其几乎枯竭的本源生机,或许能保住性命。但即便保住性命,他何时能醒来,醒来后修为、阵道造诣还能剩下几成,甚至……是否还能保持清醒的神智,都……难。”
他看了周围面带悲戚的丹堂弟子一眼,沉声道:“但有一线希望,便需倾尽全力。云逸为护同门、护大阵而重伤至此,乃我玄英杰,绝不可弃。启动‘乙木长春阵’,将搐以‘九转化灵诀’缓缓化开,渡入他体内,由我亲自引导药力,护其心脉,固其残魂。其余热,继续救治其他伤员,不得有误!”
“谨遵长老法旨!”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忙碌起来。立刻有弟子启动殿内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用于温养救治的“乙木长春阵”,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笼罩了云逸所在的玉床。木尘长老盘膝坐在云逸榻前,双手掐诀,道道精纯柔和的青色灵力包裹着那枚“九转还魂丹”,开始以极其缓慢、心的速度,将其药力一丝丝剥离、化开,如同最精密的绣工,一点点修补着那近乎破碎的神魂与枯萎的生机。
整个回春殿内,除了木尘长老施法的细微灵力波动声,便只有其他丹师救治伤员的忙碌声响,以及伤员们偶尔发出的痛苦闷哼。气氛压抑而沉重。
不仅仅是回春殿,整个玄宗,在宗主玄胤真君的命令下,都高效地运转起来。执法堂弟子在外追杀、清剿漏网溃逃的魔修,并扩大范围警戒,防止魔道去而复返或有其他阴谋。各峰执事带领弟子清理青岚峰废墟,收殓同门遗骸,清点损失,修复被破坏的防护阵法节点。物资堂开启了应急储备,将大量疗嗓药、灵石、修复材料源源不断地调往丹霞峰及各峰救治点。功德堂则开始紧急统计此战伤亡与功绩,准备后续抚恤与封赏……
而主峰后山禁地,灵气最为浓郁的“蕴剑池”内,剑尘正浸泡在乳白色、氤氲着惊人灵气的池水之郑池水下方,复杂的“乙木回阵”纹路散发着温和的翠绿色光芒,与池水的灵气交融,化作最精纯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断地透过他周身毛孔,渗入其千疮百孔的经脉、丹田、四肢百骸。三滴“万载石髓乳”早已化开,融入池水,其蕴含的庞大生机与温润药力,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他经脉上那些细微的裂痕,滋养着黯淡的金丹,温润着动荡的识海。
剑尘依旧昏迷,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但相比于被送来时那气息奄奄的模样,此刻他的脸色已恢复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偶尔会在他体表流转,与周围的池水、阵法灵光交相辉映,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坚韧的气息。
在蕴剑池外,专供等候之人休息的“静心阁”中,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窗前,望着被阵法霞光笼罩的池口方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望夫石。苏清影清丽的容颜上,担忧之色挥之不去,纤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知道剑尘正在接受最好的救治,宗主亲自安排,定能保他无恙。但知道归知道,心中的那份揪紧,却丝毫无法缓解。从在救治点没找到他,只看到重伤垂危的厉锋和昏迷不醒的云逸那一刻起,不祥的预感就如阴影般笼罩了她。直到方才从一位相熟的执事口中,得知剑尘是被两位长老亲自送入蕴剑池,且伤势极重,需以“万载石髓乳”和“乙木回阵”这等宗门重宝救治时,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剑尘……你一定要没事……”她低声呢喃,眼中隐有水光闪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执拗的方式,陪伴着池中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夜风穿过静心阁的廊柱,带着山间的微寒,也带来了远处丹霞峰隐隐传来的、压抑的悲泣与忙碌声。她知道,这一夜,对整个玄宗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充满了鲜血、牺牲,以及……对生者无尽的担忧与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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