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赵虎化作的血色残影撕裂空气,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如同地狱中扑出的凶兽,直取剑尘。所过之处,擂台地面被狂暴的气劲犁开,碎石还未飞溅便化为齑粉。那威势,已绝非筑基修士能够想象,即便是寻常金丹初期,面对这燃烧精血、不惜代价的一击,也需严阵以待。
而剑尘,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右臂软软垂下,左手勉强拄着布满裂痕、灵光黯淡的长剑。他就像惊涛骇浪前的一叶残破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吞噬。他眼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血色凶影,瞳孔深处,那点倔强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终究未曾熄灭。
台下,无数弟子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厉锋的怒吼、云逸的惊呼、丹器阁弟子们绝望的呐喊,以及其他旁观者或惊骇、或惋惜、或冷漠的目光,都仿佛化作了无声的背景。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冷中带着急切的娇叱,如同冰玉乍裂,瞬间刺破了死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快如流光,毫不犹豫地自观战人群中电射而出,直扑擂台!是苏清影!
她早已蓄势待发,眼见赵虎动用禁术,杀意再无遮掩,而宗主默许、秦老被阻、裁判无力,剑尘陷入十死无生之境,她再也无法坐视。什么门规,什么后果,在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她只知道,那个在论剑台上与她切磋、在炼丹堂前为她挺身、此刻在擂台上以筑基之躯硬撼金丹而不倒的少年,绝不能死在这里!
凛冽的寒气骤然爆发,她周身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腰间长剑“清霜”已然出鞘半寸,一抹惊心动魄的冰蓝剑光蓄势待发。她要将剑尘从这必杀一击下救出来,哪怕因此触犯门规,甚至直面赵虎那恐怖的攻击!
然而,就在苏清影身形刚动,剑光将出未出的刹那——
“清影,不可!”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喝声,如同惊雷般在她识海中炸响!同时,一股浩瀚如海、凝练如山的柔和灵力,凭空而现,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抗拒的束缚之力,瞬间将她周身空间牢牢封锁!
苏清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如同撞入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那月白色的身影定格在半途,距离擂台边缘不过数丈,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她周身凝聚的凛冽寒气与剑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抚平,悄然散去。出鞘半寸的“清霜”剑,发出一声不甘的轻吟,竟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缓缓推回了剑鞘。
是秦老!
这位须发皆张、怒容满面的丹器阁长老,并未直接对擂台上的赵虎出手,而是以一种远超苏清影想象的手段,隔空将她定在了原地,阻止了她冲上擂台的行为。
“秦老?!”苏清影霍然回头,清丽绝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焦急混合的神情,她看向主看台方向,语气急促,“剑尘师弟他……”
“我看到了。”秦老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因如此,你更不能上去!”
“为何?!”苏清影心中急如火焚,眼看赵虎的血色魔影距离剑尘已不足三丈,那毁灭性的气劲几乎要将剑尘单薄的身躯彻底撕碎。
“擂台自有规矩!”秦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既选择登台,便需自己承担后果。你此刻上去,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落人口实,给赵明那老匹夫发难的把柄,甚至可能被判定干扰大比,将你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届时,赵明更有理由对你们二人一并发难!”
苏清影娇躯微颤,秦老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是了,赵长老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她若强行插手,便是公然违反门规,干扰宗门大比,赵长老完全可以借此发难,甚至可能将她一并重罚,而剑尘的处境或许会更糟……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就这样死在擂台上吗?苏清影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即将被血色吞噬的倔强身影,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
“可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可是!”秦老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影,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道!你若此刻出手,便是对他剑心的不信任,对他所坚持之路的否定!他自己的路,要他自己去闯!他的劫,要他自己去渡!若是连此劫都渡不过……”
秦老的话没有完,但其中蕴含的残酷意味,苏清影听懂了。她怔怔地看着擂台,看着那血色魔影已几乎将剑尘彻底笼罩,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在毁灭的风暴中,似乎随时会化为齑粉。
她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终究,没有再动。只是那双望向擂台的眼眸,冰封的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融化,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担忧、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心底的悸动。
秦老看着她不再挣扎的背影,心中暗暗一叹。他又何尝不想出手?但他比苏清影更清楚宗门高层的微妙平衡,更清楚赵长老一脉的狠毒与不择手段。此刻他若强行对赵虎出手,赵明必定阻拦,届时便是长老级大战,后果不堪设想。宗主的态度已然明了,他要维持的是宗门的稳定,哪怕这稳定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苏清影,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赋心性俱佳,他不能让她因为一时冲动,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卷入更深的旋危
“家伙……”秦老的目光,越过被定住的苏清影,投向那血色风暴的中心,苍老的眼眸深处,是深切的忧虑和一丝渺茫的期盼,“老夫能做的,只有替你挡住外部的干涉……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若你能渡过此劫……高海阔,任你翱翔。若渡不过……”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笼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握紧,青筋隐现。若剑尘真的陨落于此,哪怕拼着与赵明彻底撕破脸,他也必要让赵虎付出代价!丹器阁,不可辱!他秦远的弟子,更不可白白牺牲!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苏清影飞身欲救,到被秦老隔空定住,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台下的弟子们,大多注意力都被擂台上生死一线的对决吸引,只有少数眼尖之人注意到了苏清影的异动和瞬间的凝滞,但随即就被擂台上更加恐怖的景象所震撼,无暇他顾。
主看台上,紫霄真人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曲起。赵长老嘴角则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目光扫过被定住的苏清影,又落回擂台,猩红的眸子里满是快意和残忍。他自然察觉到了秦老的动作,但那又如何?只要秦老不敢直接对赵虎出手,一切都还在他掌控之郑苏清影?一个有些赋的丫头罢了,还不被他放在眼里。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期待着看到剑尘被赵虎撕成碎片的血腥一幕。
玄宗静仪仙子目光在苏清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秦老,最后落回擂台,轻声一叹,似有惋惜,又似了然。青莲剑宗凌风剑客眉头紧锁,周身隐有剑气流转,显然对眼前这一幕极为不齿,但身为外客,终究不便插手他宗内务。机阁老者和神符宗道姑亦是摇头不语,对剑宗内部的龃龉和这场明显不公的“切磋”,已然心生鄙夷。
擂台之上,赵虎化身的血色魔影,距离剑尘已不足一丈!狂暴的血煞劲风,将剑尘残破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上本已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鲜血飞溅。他那布满裂痕的长剑,剑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在血色风暴的侵蚀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绝境,真正的、孤立无援的绝境。
然而,就在那血色魔影的利爪即将触及剑尘头颅的瞬间,就在所有人,包括赵虎自己,都以为胜负已分、生死已定的刹那——
剑尘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的眼眸,骤然聚焦!
他仿佛没有看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没有感受到那足以将他撕碎的恐怖力量。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狰狞的血色,穿过了沸腾的杀意,落在了台下——落在了目眦欲裂、怒吼着的厉锋身上,落在了紧握双拳、满脸焦急的云逸身上,落在了被无形之力定住、俏脸煞白、眼中满是复杂情绪的苏清影身上,落在了无数丹器阁同门悲愤而期盼的脸上,落在了陈晓那苍白却充满信任的面容上,也仿佛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那模糊却温暖的父母身影上……
“守护……”
一个清晰无比、炽热如火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恐惧和疲惫。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身后,还有要守护的人。
我心中,还有未尽的诺言。
我的剑,还未折断!
“嗡——!”
识海深处,那柄沉寂的、布满裂痕的淡金色剑意剑,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的铮鸣!心口处,那神秘的烙印,也骤然变得滚烫,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庞大、温暖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涌入他颤抖的骨骼,涌入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痕、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的长剑!
濒临熄灭的淡金色微光,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无穷的生命力,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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