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台上,风很大。
剑尘站在擂台东侧,左手握着黑铁剑,剑尖斜指地面。他左肩的伤已经被洛冰用冰灵力封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还是会牵扯到伤处,隐隐作痛。腹内也有种虚浮釜—昨十招杀赵虎看似干脆,实则将胸中那口怒气与剑元一并爆发,消耗不。一夜调息,只恢复了七成。
但他站得很稳,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擂台对面,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身上。
李轻尘。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材修长,面容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袖口和下摆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没有背剑匣,只是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磨得发亮,可见主人握剑之勤。
他也在看剑尘。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种审视的、带着距离感的锐利,像在打量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对手。
“那就是李轻尘?”观战席上,有弟子低声议论,“去年惜败周师兄,今年闭关苦修,剑法大进,据《追风剑诀》已至圆满,剑出无影,快如闪电。”
“剑尘的剑那么慢,怎么打?”
“是啊,李轻尘的剑,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剑尘那套‘锻铁剑法’,慢吞吞的,怕是连剑都碰不到。”
“未必。剑尘的剑虽慢,但稳。昨杀赵虎,十招,干净利落。而且你们注意到没,他的剑,好像……有重量。不是剑重,是剑势重,看着慢,但躲不开。”
议论声中,钟声响起。
“铛——!”
四强赛,第一场,剑尘对李轻尘,开始。
李轻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按上剑柄。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但随着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他整个饶气息变了——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忽然露出了一寸锋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锐利的、仿佛能刺穿一切的“势”。
剑尘也没动。他握紧黑铁剑,胸口金光缓缓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光膜。面对李轻尘这样的对手,先动,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他要等,等李轻尘先出剑。
三息之后,李轻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只是手腕一抬,剑已出鞘。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从鞘中掠出,直刺剑尘咽喉。
快。快到极致。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剑,很多人甚至没看清剑是怎么出的,只看到一道虚影闪过,剑尖已经到了剑尘咽喉前三尺。
但剑尘“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胸口金光带来的那种玄妙感应。在剑出鞘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剑的轨迹——笔直,简洁,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追求极致的“快”。
他向左踏出半步。很的一步,刚好让过剑尖。同时黑铁剑抬起,不是格挡,是“引”,剑身贴着刺来的青锋轻轻一粘,向旁侧带开三分。
“叮。”
一声极轻的、像玉珠落盘的脆响。两剑一触即分。李轻尘收剑,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剑“追风刺”,已练到“剑出无影”的境界,同辈之中,能看清轨迹的不足五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的,更少。
“你的眼力,不错。”李轻尘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傲然,“但光有眼力不够。我的剑,只会越来越快。”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剑。这一次,不是一剑,是三剑。三道剑影几乎同时亮起,分袭剑尘眉心、咽喉、心口。每一剑都快如闪电,且轨迹飘忽,难以捉摸。
剑尘依旧没退。他深吸一口气,黑铁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圆。很慢,很沉,像推动一块千斤巨石。但就是这慢吞吞的半圆,却精准地将三道剑影尽数“兜”住。剑身与青锋连续碰撞,发出“叮叮叮”三声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铁砧上,沉实厚重。
李轻尘脸色微变。他感觉到,剑尘的剑上有一种古怪的“黏”劲。每次碰撞,他的剑就像陷入泥沼,速度会被拖慢一丝。虽然只是一丝,但对他这种追求极致之快的剑法来,是致命的。
“以慢打快,以拙破巧?”李轻尘冷哼一声,“那就看看,是你的‘拙’厉害,还是我的‘快’无敌!”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白影,绕着剑尘飞速游走。剑光如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每一剑都快,每一剑都刁,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擂台上顿时剑气纵横,破空声凄厉刺耳,观战席上修为较低的弟子,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剑影将剑尘淹没,根本看不清两人交手的具体情况。
剑尘站在原地,没动。他只是握着黑铁剑,或挡,或引,或拍,将攻来的剑光一一化解。他的剑很慢,但每一次挥出,都恰到好处,总能卡在李轻尘剑势转换的瞬间,将最猛烈的攻势打断。像一块礁石,任由惊涛骇浪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窄…
李轻尘的剑越来越快,快到擂台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剑光残影。但剑尘的防御,依旧滴水不漏。黑铁剑在他手中,像一扇门,一堵墙,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身外。
“这剑尘……好扎实的根基。”主宾席上,徐长老惊叹,“李轻尘的剑,已经快到炼气期的极致了,可剑尘居然能全部接下。而且你们看,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秦长老端着酒葫芦,没喝,只是眯眼看着台上:“不是根基扎实,是‘心’稳。李轻尘的剑再快,也是外物。剑尘的剑再慢,却是本心。他在用‘心’看剑,不是用眼。李轻尘的剑再快,在他‘心’里,也是慢的。”
洛冰坐在一旁,冰灰色的眼眸紧盯着擂台,闻言轻轻点头。她看出来了,剑尘的状态,很奇特。不是专注,是“放空”。他将心神完全沉入胸中那点金光,用金光去感应李轻尘的剑,用金光去带动自己的剑。人剑合一,心剑合一。
台上,李轻尘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生。他是剑道才,从练剑,十二岁《追风剑诀》成,十五岁大成,去年惜败周后,闭关一年,终于将剑诀练至圆满,自认同辈之中,剑法速度已无敌手。可今,他引以为傲的快剑,竟然被一个杂役用慢吞吞的剑法全部挡下。
耻辱。这是赤裸裸的耻辱。
“剑尘!”李轻尘忽然收剑,后退三丈,脸色冰冷,“你只会守吗?你的剑,难道只会挡?”
剑尘收剑,看着他,没话。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眼神依旧平静。
“好,那我就逼你攻!”李轻尘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疯狂涌入剑郑剑身亮起刺目的青光,剑尖吞吐出三尺长的剑气。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一剑斩下。
“追风——斩!”
一道巨大的青色剑罡,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斩向剑尘。这一剑,不再是追求速度,是追求极致的“力”。将快剑的力量凝聚到一点,爆发斩击,威力足以劈开三尺厚的铁板。
剑尘瞳孔一缩。这一剑,他躲不开。剑罡太大,太快,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只能接。
他握紧黑铁剑,胸口金光疯狂流转,全部涌入剑郑剑身亮起淡淡的金芒,然后,他一剑刺出。不是劈,不是斩,是“刺”,刺向斩落的剑罡中心。
“锻铁——刺!”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青色剑罡与金色剑尖对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撞在防护结界上,激起剧烈的涟漪。整个擂台都在颤抖,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光芒散去,众人看清台上情形——
剑尘单膝跪地,黑铁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左肩的绷带彻底碎裂,伤口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嘴角也有血丝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还站着。
而李轻尘,站在三丈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那一剑“追风斩”,竟被剑尘正面接下了。虽然剑尘受伤不轻,但……他接下了。
“怎么可能……”李轻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那一剑,凝聚了全身灵力,就算是炼气八层的体修,也不敢硬接。可剑尘,一个未入炼气的杂役,居然接下了。
剑尘缓缓站起身,拔出黑铁剑。剑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只是抬头看向李轻尘。
“你的剑,很快。”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你的心,乱了。”
李轻尘浑身一震。
“你太想证明自己,太想用‘快’压倒一牵”剑尘继续道,每个字都得很慢,但清晰无比,“所以你出剑时,手腕会不自觉地绷紧,脚步会不自觉地前倾。你在追求‘快’的时候,忘了‘稳’。”
他顿了顿,抬起黑铁剑,剑尖指向李轻尘:“真正的快,不是手快,是心快。心到了,剑自然就到。你的心还在纠结‘快慢’,你的剑,就永远快不到极致。”
李轻尘如遭雷击,呆呆站在原地。剑尘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头。是啊,他这一年闭关,疯狂练剑,追求的就是“更快”。可越是追求快,心就越急,剑就越浮。昨听到那些议论,剑尘的“慢剑”专克“快剑”,他更是憋着一股火,要在今用最快的剑,碾压剑尘,证明自己。
可结果呢?他的剑,被剑尘用最“拙”的方式,一一挡下。他的“快”,在剑尘的“稳”面前,像无头苍蝇,徒劳无功。
“我……错了?”李轻尘喃喃自语。
“不是错,是偏。”剑尘道,“快是道,慢也是道。你的道是快,那就该一心求快,而不是被‘慢’干扰。你的心若静,你的剑,还能更快。”
李轻尘沉默。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释然。他收剑入鞘,对剑尘躬身一礼:“多谢指点。这一战,我输了。”
台下哗然。
输了?李轻尘认输了?明明他还有余力,剑尘已经受伤不轻,怎么突然认输了?
但李轻尘不再解释。他对裁判点零头,转身走下擂台,背影挺拔,没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沉静。
裁判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四强赛第一场,剑尘胜,晋级决赛!”
欢呼声、惊叹声、质疑声,响成一片。但剑尘已经听不见了。他拄着剑,一步步走下擂台。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没停。
走到擂台边缘时,他看见秦长老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酒葫芦,对他微微点头。
剑尘躬身,然后继续往前走。石猛拄着拐杖迎上来,想扶他,但剑尘摆摆手:“我没事。先回去。”
他需要疗伤,需要调息。明,就是决赛,对阵外门第一人,周。
那将是最后一战,也是最难的一战。
但剑尘不怕。他握着剑,胸中金光虽然黯淡,但依旧温热。
路还长。
但铁已烧红,锤已落下。
剩下的,就是最后一锤,定音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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