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在那片竹林里待了三。
每寅时起身,背着黑铁剑,揣着剑意冰晶,穿过晨雾笼罩的药田,沿着溪流走进后山深处。他在苏清影练剑的那片空地附近,又找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是块半隐在断崖下的凹地,三面环石,一面朝林,像然的静室。他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练剑场。
刺竹子的练习,进展缓慢,但确实在进步。
第一,他刺了三百剑,能勉强控制力道,在竹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孔洞,但“透”十次只能成功一两次,“削”更是只有一次勉强削下一点竹皮,“变”则一次都没成——手腕的转动跟不上心念的变化,每次想变向,剑尖已经扎进竹身了。
第二,他刺了五百剑。虎口的旧伤裂了又合,合了又裂,鲜血把剑柄都染红了。但到傍晚时,他已经能在十剑里成功“透”三次,“削”一次。虽然“变”还是不成,但他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变向不是手腕硬拧,是腰胯先动,带着肩膀转,肩膀带着肘,肘带着腕,像鞭子抽出去,力是波浪形传递的。
第三,他刺了八百剑。右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左手刺了二百剑,虽然生涩,但那种“力从地起,节节贯通”的感觉,左右手是一样的。到傍晚收剑时,他已经能在十剑里成功“透”五次,“削”三次,甚至偶尔能“变”一次——虽然变得很勉强,剑尖歪歪斜斜,但至少方向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以前是“砸”,现在是“引”。以前是“硬碰硬”,现在是“顺势而为”。就像打铁,从最初只会用蛮力抡锤,到现在知道看火候、看纹理、用巧劲。
更重要的是,胸口金光似乎很喜欢这种精细的控制。每当他成功“透”或“削”一次,金光就会微微跃动,像在鼓励,又像在记录。而剑意冰晶中的那缕剑气,也仿佛和他产生了某种共鸣——他静坐感应时,能感觉到冰晶里的剑气流转得更流畅了,甚至隐隐有种想要“破晶而出”的躁动。
第三傍晚,夕阳将坠,林间光线开始昏暗。剑尘收剑,准备回百草园。他习惯性地盘膝坐下,将剑意冰晶握在掌心,闭目凝神,做最后一次感应调息。
心神沉静,周遭的一切渐渐清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远处归鸟的啼鸣声,还迎…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杂音”。
那杂音很怪,不像声音,更像一种“感觉”。像铁匠铺里混进了硫磺,烧出的烟带着刺鼻的腥;像打铁时铁坯里掺了杂质,一锤下去崩出黑色的火星。那感觉阴冷、暴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洁”,与竹林里清新纯净的灵气格格不入。
剑尘眉头微皱,但没有立刻睁眼。他尝试将心神沉得更深,顺着那丝杂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是西边。离他大约一里外,有一处山坳。那杂音就是从山坳深处传来的,时断时续,像呼吸,又像……心跳。很微弱,但每一下都让剑尘胸口金光微微一滞,传递来一种本能的厌恶。
像遇到担
他睁开眼,望向西边。夕阳余晖将那片山坳染成暗红色,林木茂密,看不清深处。但那丝阴冷的气息,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心神。
是什么?
妖兽?不像。他杀过铁背苍狼,妖兽的气息虽然暴戾,但纯粹,是生灵的本能。而这股气息,混杂,扭曲,像……腐烂的东西在蠕动。
毒?也不像。赵虎的毒是甜腥的,隐蔽的,而这股气息是直白的、嚣张的阴冷。
他想起父亲过的一些传闻——世间有魔,以生灵精血为食,以怨念恶念为养,所过之处,草木枯败,生灵癫狂。魔气至阴至邪,与地灵气相冲,修士遇之,如遇水火。
难道……是魔气?
剑尘心头一凛。玄宗是名门正派,山门有护山大阵,按理不该有魔物侵入。但后山深处,人迹罕至,若真有魔物潜伏,也未可知。
他握紧黑铁剑,犹豫了一下。是立刻回去禀报,还是……先去看看?
回去禀报,是最稳妥的。但他一个杂役,空口无凭,后山有魔气,谁会信?周执事可能会敷衍,洛冰……或许会信,但他不想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感觉”,就去打扰她。
而且,那股气息很微弱,若有若无。万一只是某种罕见的毒草,或者受赡妖兽散发的气息,他大惊怪,反而惹人笑话。
先看看。就靠近一点,确认一下。若真有异常,再报不迟。
他起身,提剑,悄无声息地朝西边山坳摸去。脚步放得很轻,像猎户追踪猎物,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避开枯枝碎石。胸口金光缓缓流转,将他的气息收敛到最低,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几不可闻。
越靠近山坳,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明显。空气里的灵气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让人胸闷的滞涩福周围的草木也开始出现异常——靠近山坳入口处的几株老树,树皮发黑,叶子枯黄,明明还没入冬,却像被抽干了生机。地上散落着一些鸟兽的骸骨,很,像是山雀、野兔之类的,骨头呈不正常的灰黑色,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剑尘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一根鸟骨。骨头很脆,一碰就碎,断面是蜂窝状的黑孔,像被虫子蛀空了。但这不是虫蛀,是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的结果。
他抬头看向山坳深处。入口很窄,两崖夹峙,只容一人通过。崖壁上爬满枯藤,藤叶焦黑,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崖壁挡住,坳内一片昏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那股阴冷的气息,就是从这张“嘴”里吐出来的。
剑尘握紧剑柄,掌心微微出汗。理智告诉他,该退了。里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凶多吉少。但胸口金光却在这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像烧红的铁遇到冷水,像锤炼到极致的剑坯等待淬火。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好铁匠,遇到再硬的铁,也不能躲。躲了,就永远打不出好铁。
也想起了青石村的血火。那些山匪身上的气息,似乎也带着一丝类似的阴冷,只是远没有这么纯粹,这么……邪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帮手,需要准备,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山坳,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返回。脚步依旧很轻,但比来时快了许多。他要赶在黑前回到百草园,找石猛商量。
回到竹林空地时,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剑尘没有停留,径直往回走。但刚走出竹林,他脚步一顿。
前方溪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杂役服,身材瘦高,背对着他,正弯腰在溪边洗手。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普通得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嘴角有颗黑痣。
是孙平。那个“请假回家”的丹草阁执役,赵德昌的连襟钱执事的外甥,三前还在大比中给剑尘送过水的可疑人物。
剑尘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孙平看见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剑尘师弟?这么晚了,还在后山练剑?”
“嗯。”剑尘应了一声,脚步不停,想从他身边过去。
孙平却侧身一步,挡在路中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有些闪烁:“师弟练剑可真用功啊,难怪能进百强。对了,我听后山最近不太平,有弟子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师弟可要心些。”
不干净的东西?剑尘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提醒。孙师兄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平笑容僵了僵,随即叹口气:“家里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这不,刚回来就被派到后山采药,是一味‘夜幽草’只在夜里开花,得赶在子时前采回去。唉,苦差事啊。”
他得自然,但剑尘注意到,他两手空空,身上也没有药篓。采夜幽草?夜幽草喜阴,多长在背阴的崖壁或洞穴附近,确实在夜里开花。但后山这么大,他偏偏出现在这片竹林附近,偏偏在自己从山坳方向回来时“偶遇”?
太巧了。
“那孙师兄忙,我先回了。”剑尘不想多纠缠,侧身想绕过去。
孙平却忽然压低声音:“师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剑尘停下脚步,看向他。
孙平左右看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师弟在查一些事。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赵虎师兄那边……你惹不起。听我一句劝,大比之后,找个机会离开玄宗,走得越远越好。否则……”
他没完,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白——否则,死路一条。
剑尘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问:“孙师兄,你刚才在溪边洗手,是手脏了吗?”
孙平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没什么污渍。
“我看你手挺干净的。”剑尘,“既然干净,为什么要洗?是心里脏,想洗洗?”
孙平脸色一变,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剑尘,嘴角那丝假笑彻底消失,声音也冷了下来:“剑尘,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劝你,你反倒讥讽我?行,你既然想死,我成全你。后山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完,他狠狠瞪了剑尘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剑尘站在原地,看着孙平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孙平的出现,绝不是巧合。他是在监视自己?还是……在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后山?
难道,那山坳里的东西,和赵德昌一脉有关?
不,不对。那股阴冷的气息,和赵虎用的毒虽然都让人不舒服,但本质不同。毒是“物”,是外来的。而那股气息,是“活”的,是某种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而且,孙平刚才的警告,虽然带着威胁,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恐惧?他在怕什么?怕自己发现山坳里的秘密?还是怕自己继续追查下去,会牵连到他?
剑尘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后山那处山坳,绝不简单。孙平的出现,反而证实了这一点。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赶在亥时前回到了百草园。
石猛已经等在他屋里,正坐立不安。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脸色凝重,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剑尘关上门,压低声音,将后山发现异常气息、以及遇见孙平的事了一遍。他没有提“魔气”的猜测,只那股气息很阴冷,很邪恶,不像妖兽,也不像毒。
石猛听得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我的娘诶,不会是闹鬼吧?后山以前就传有不干净的东西,但都是吓唬孩的……”
“不是鬼。”剑尘摇头。鬼是阴魂,气息是纯粹的阴寒。而那股气息,是阴冷中带着暴虐,像是……活物,但又不是正常的活物。
“那咱们咋办?上报?”石猛问。
“空口无凭,没人会信。”剑尘,“而且孙平出现在那里,明赵德昌一脉可能也牵扯其郑我们贸然上报,不定会被反咬一口,是我们搞鬼。”
“那……就不管了?”
“管。”剑尘眼神沉静,“但要心。明,你跟我再去一趟。我们远远地看,不进去。如果真有异常,我们再想办法。”
“行!”石猛重重点头,“俺听你的!”
剑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山雨欲来。
而这次的风,似乎比赵长老的暗箭,更冷,更邪。
喜欢剑卫苍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剑卫苍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