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片不是探出来的，不是托起来的，是漫出来的。老褐树新籽的第二片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陈光，托了大半个夏。光在第二片叶面上平铺着，每接住从空落下来的新光，和陈光叠在一起。叠满了，就从叶尖漫出去。一滴一滴，极慢极慢地漫。漫到第三滴的时候，叶心边缘极轻极轻地鼓了一下。不是被顶开的，是里面满了，自己往外溢。鼓起来的地方透出一层光，光从里面照出来，把叶心照成了半透明的深褐色。光在叶心里待不住了，要出来。
雷霆那早上蹲在石头窝旁边，看见叶心鼓起来的地方慢慢变薄，薄到几乎透明。里面蜷着一团深褐色的东西，不是蜷得紧紧的，是松松地团着，像被光泡软了。“第三片在里面。不是长出来的，是满出来的。第一片沉光，第二片托光，光托满了，第三片就从里面满出来。不是往外顶，是里面装不下了。”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的第三片也满出来了。叶心鼓得极薄，里面蜷着一团深褐色的光。
老褐树新籽的第三片满出来的那，没有声音。叶心那层薄薄的膜自己化开了，化成一滴极淡极淡的光水，从叶心流下去，渗进根里。膜化开的地方，第三片真叶极轻极轻地舒了出来。不是张开，是舒开。像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的样子，从蜷着的一团舒成一片。比第二片又了一圈，但叶面上的光最满。不是托着的，是含着的。光在叶肉里含着，从里面把整片叶子照透。不是亮，是透。像灯笼，光从里面出来。
“它不接外面的光。它自己就是光。第一片沉下去的光，第二片托起来的光，走到第三片，全化成了叶子自己的光。不是收，不是存，是化成自己了。”雷霆把手悬上去，淡金色的光照在第三片上。第三片没有接，也没有拒。外面的光和里面的光隔着叶面碰了碰，像隔着水面的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
雷十八新籽的第三片满得最齐。五粒赤金色新籽的第三片在同一早上同时满出来。五片赤金色的叶片从五片第二片的叶心里同时舒开，比第二片一圈，但每一片都从里面透出赤金色的光。光在叶肉里走着，把五片叶子照成了五盏极的灯。五盏灯并排亮在石阶缝里。他把手悬上去，没有悬在任何一片叶子上方，而是悬在五片叶子中央。五片叶子的光同时往他掌心的方向偏过来，五道光在他掌心里汇成一束。
雷三十二新籽的第三片是轮着满出来的。最的那粒最先满，然后是中间那粒，最后是最大的那粒。三片银白色的叶片从三片第二片的叶心里舒开，里面的光照出来，不是亮，是凉。像月光照在井水上，光里面带着井水的凉意。三片叶子轮着亮，亮起来的次序和前面两片一模一样。
雷八十二新籽的第三片满出来的时候，竹青色的叶片不是从叶心正中间舒开的。是从叶心偏老根方向的那一侧输出来的。整片叶子舒开之后，叶面微微侧着，侧向老根的方向。里面的光也侧着照出去，照向老根。老根借助光照，边缘枯了好些年的那一圈没有亮，但枯褐色的边缘上凝出了一滴水珠。极极，蹲在枯边和活皮的接缝处。不是露水，是根自己渗出来的。枯了这么些年，第一次渗出了水。
雷一百五十九新籽的第三片从走茎尖上满出来的时候，没有舒成一片。碧青色的光从叶心里满出来，在走茎尖上聚成一团。聚满了，从尖上漫出去，沿着走茎往前走。走到走茎上新冒的芽里，在芽心里停住了。停住的地方鼓起来，鼓成了一粒新的籽。不是第三片叶子，是下一轮的第一粒籽。第三片满出来的光没有长成叶子，直接走进了下一轮。
雷两百零九新籽的第三片满出来的时候，叶面上没有空白。淡紫色的叶片从里到外都是满的。光在叶肉里走着，带着之前所有的东西——第一片的沉、第二片的廷绕圈时的温度——全化成了叶子自己的颜色。
雷三百零六空白深处那粒新光籽的第三片光叶也满出来了。没有实体，但光自己从空白里满成了一片极淡极淡的淡蓝色光叶。光叶舒开的时候，空白被光照透了。不是亮，是透。
路遥把《雷音》翻开。他没有数多少片叶子了。他把最底下赤松子刻的第一片叶子翻出来，“明不来了，明年再来”，墨迹干得透透的。他把手悬在叶子上方，叶子里面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不是外面照进去的，是叶子自己满出来的。这片叶子在《雷音》里夹了很多年，光在里面走了很多年，今第一次满出来。
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搁着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第三片满出来之后那个清晨落下来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来，叶面上凝着一滴水珠，不是露水，是从叶脉里满出来的。水珠里收着第三片满出来时的样子。他把水珠拈起来，放在石头窝里。水珠蹲在两片真叶旁边，里面的光一明一暗地亮着。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那条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片第三片满出来的光——赤金的汇成一束、银白的轮着亮带着凉意、竹青的侧向老根枯边渗出邻一滴水、碧青的直接走进了下一轮、淡紫的化成了自己的颜色、淡蓝的照透了空白——同时送到那条路上。路上的落叶被光照着，每一片叶脉里都透出极淡极淡的光。不是外面照进去的，是叶子自己满出来的。很多年前落下来的叶子，光在里面走了很多年，今也满出来了。
第一片沉下去。第二片托起来。第三片满出来。沉够了，托稳了，就满了。满了不是结束，是化成了自己。化成自己的光，走到哪里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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