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冒尖之后,没有急着张。老褐树新籽的第二片真叶从叶心让开的缝里探出来,极极的深褐色尖,松松散散地探着。探出来之后就不动了。不缩,也不张,就那么探着。
雷霆每早上蹲下去看一眼。第二片还是那个样子,尖上凝着一粒极淡极淡的光,光不亮,就蹲在尖上。“第一片刚冒尖的时候蜷着,是在里面长骨头。这片不蜷,骨头在第一片里就长好了。长好了为什么还不长?蹲在那里等什么。”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的第二片也探出来了,极极的深褐色尖,松松散散地探着。“不是等外面的东西。是在等第一片的光走回来。第一片沉了那么多光,光沉到底了,要从叶心里漫出来。漫出来的光走到第二片的尖上,第二片才会张开。不是不张,是等光走上来。”
又过了好些,第一片纹路里沉着的光从叶心漫出来了。不是涌出来的,是渗出来的。极慢极慢地从叶心边缘渗出来,顺着第二片的叶柄往上走。光走到哪里,第二片的叶面就亮到哪里。从叶柄亮到叶基,从叶基亮到叶尖。光走到尖上的时候,和尖上蹲着的那一粒光碰在一起。碰完,第二片极轻极轻地张开了。
不是铺开,不是绽开,是托开。像饶手掌从松松探着变成平平摊开,掌心朝上,托着什么。雷霆把手悬上去,淡金色的光照在第二片上。第二片没有接。它自己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陈光——极深极沉的褐色光,从叶柄走到叶尖,在叶面上平平铺开,像掌心托着的水。“它不接外面的光。它托着第一片走上来的光。不是收,是停托着,让光照出去。”
雷十八新籽的第二片长得最齐。五粒赤金色新籽的第二片在同一早上同时张开,五片赤金色的叶片从五片第一片的叶心里同时托起来。叶面平平的,光在叶面上铺得极匀。他把手悬上去,五片第二片都没有接他的光。它们各自托着从各自第一片走上来的赤金色陈光,五片叶子托着五片光,光在叶面上亮得稳稳的。
雷三十二新籽的第二片是轮着张开的。最的那粒最先托起来,然后是中间那粒,最后是最大的那粒。三片银白色的叶片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银白色陈光,光在叶面上铺成了三片。次序和冒尖时一模一样。
雷八十二新籽的第二片托起来的时候,竹青色的叶面不是平的。往上长的那个叉平平摊开,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光。横着长的那个叉微微卷着,把托着的光往老根的方向送。一片叶子,一半托光,一半送光。托起来的光走了一半,另一半被送进了老根。老根接住光,边缘枯了好些年的那一圈被光照得透了一下。
雷一百五十九新籽的第二片从走茎尖上托起来的时候,碧青色的叶面微微凹着。不是平的,是凹的,像掌心微微收拢,把光拢在掌心里。光在凹着的叶面上聚成一团,聚满了,从叶尖漫出去。漫出去的光没有散,而是顺着走茎往前走,走进走茎上新冒的芽里。
雷两百零九新籽的第二片托起来的时候,叶面上没有空白。淡紫色的叶面平平铺开,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光。光里收着之前所有存下的东西,托在叶面上,稳稳的。
雷三百零六空白深处那粒新光籽的第二片光叶也托起来了。没有实体,但光自己托成了一片极淡极淡的淡蓝色光叶。光叶平平摊在空白里,托着从第一片光叶走上来的光。风从空白里穿过去,没有穿过光叶,而是从光叶托着的光面上轻轻滑过去了。
路遥把赤松子的雷尺举到春光里。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的第二片真叶也托起来了。极极的深褐色叶片平平摊开,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陈光。光在叶面上铺得极稳。
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搁着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第二片托起来之后那个清晨落下来的。叶脉里走着第二片托起来的光——从第一片沉到底,从叶心漫出来,顺着叶柄走上第二片,在第二片叶面上平平铺开。光在叶脉里走了一圈,从叶基走到叶尖,没有折回来。走到叶尖就停在那里,亮着。
路遥把叶子拈起来。叶面上那层光还没有散。他把叶子放在石头窝里,盖在两片真叶旁边。落叶托着从枝头带下来的最后一点光,新真叶的第二片托着从第一片走上来的陈光。两片光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各自托着。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那条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片第二片托起来的光的温度——赤金的五片同时托齐、银白的三片轮着廷竹青的一半托一半送、碧青的微微凹着拢住光、淡紫的稳稳托着之前所英淡蓝的光叶托着光风从光面上滑过去——同时送到那条路上。落叶被风吹起来一大片,没有旋,被托起来的光轻轻接住了。接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第一篇是沉下去。第二片是托起来。沉够了,就托起来。托起来不是结束,是让光从第一片走到第二片,从第二片走出去。走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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