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那句话传到市局时,林桂兰还坐在观察室里。
她没有回铺子。
韩立也没有让她回。
他站在玻璃外,看着她低头搓着指节,问陆明棠:“她的随身物品重新过一遍了吗?”
“过了。”陆明棠,“手机、钥匙、纸铺账本、围裙,一件一件封的。”
“钥匙。”
陆明棠把物证清单翻出来。
林记前门钥匙一把。
后仓钥匙一把。
柜台抽屉钥匙一把。
没有第四把。
韩立看着清单。
“后仓门从里面反锁,昨晚又有人进过。钥匙不是唯一入口。”
林桂兰听不见这句话。
她只看见韩立转身,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
平到不像安慰。
更像在确认她还坐在这里。
十点二十五分,林记纸扎铺外面的警戒线重新拉起来。
这一次,门不开。
人也不进。
周满先让人把热成像仪架到对面二楼。
林记后仓的窗户被旧报纸糊着,热成像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屋里没有活动热源。
韩立:“没有人,不等于没有东西。”
技侦把粮油店、巷口理发店、丧葬用品店三处摄像头接进临时屏幕。
屏幕上,林记纸扎铺像一块黑纸。
风吹过后巷,门上的旧铁片轻轻碰了一下。
响声很。
像敲门前的试音。
韩立让外勤从屋顶进。
不是破门。
林记后仓和隔壁老房子共用一截瓦顶,瓦片松,梁上有旧检修口。外勤从隔壁屋顶过去,先拍瓦面,再揭检修口。
检修口边缘有新灰。
瓦缝里夹着一段白棉线。
周满看回传图,:“有人从上面走过。”
“时间?”
“新灰被蹭开,不能给具体时间。”
“写近期扰动。”
外勤从检修口放下摄像头。
后仓里没开灯。
镜头扫过灯脚板。
三灯位还是空着。
灰坑盖着。
纸架不动。
可屋子中间多了一盏白灯。
昨没樱
白灯挂在房梁下,灯身很新,纸皮白得发冷。灯下没有纸童子,只摆了一张矮凳。
矮凳后面,竖着一面镜子。
镜子正对着后仓门。
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走到白灯前,镜子会把人照在灯后面。
韩立看着屏幕,没有话。
陆明棠把手里的笔收紧。
“这是给林桂兰准备的?”
韩立:“现在只能写后仓新增白灯、矮凳、镜。目的待查。”
她点头,把那句问话压回去。
外勤没有下去。
先把摄像头推近。
矮凳上铺了一层白纸。
白纸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坐压印。
不是林桂兰坐过。
坐压印上没有体温。
也没有人刚离开的痕迹。
更像有人事先压出来一个位置。
白纸前沿写着两个字。
归位。
韩立看见那两个字,眼神沉了一下。
“内容照录。”
周满:“凳面纸上可能有指纹。”
“等排爆。”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停住。
林记后仓不是第一次出现纸、蜡、红粉和手机。
老水泥厂的旧手机被白灯压着。
现在后仓里又多了白灯和凳子。
没人敢当它只是摆设。
排爆组半时后到。
镜子后面有线。
线很细,白色,沿着镜框绕到矮凳下方。
不是炸药。
是一个型相机触发器。
矮凳下压着一只旧手机。
手机镜头对着镜子。
只要有人坐到白纸上,凳脚下的压力片就会触发拍照。
照片会拍到白灯。
镜子。
以及坐在灯后面的人。
周满戴着手套,把触发器完整取出来。
“简易压力触发。没有爆炸物。手机有发送模块。”
韩立问:“发给谁?”
“要拆。”
“先屏蔽。”
手机进屏蔽袋时,屏幕亮了一下。
草稿箱里有一条未发出的彩信。
收件人是虚拟号。
内容只有一张未生成的图片文件名。
ImG_1105_LIN。
林。
韩立看了一眼,没有让人念出来。
陆明棠却已经看见了。
她写:触发手机草稿箱见未发彩信,文件名含“LIN”字样,具体含义待查。
技术员拆出发送设置。
压力片一旦被压下,手机会先调用后置摄像头拍照,再把照片存进草稿箱,三秒后自动发送。
相册里有两张测试图。
第一张拍到白灯和半面镜子。
第二张拍到一件挂在凳子后的灰布衣。
灰布衣被镜子折过去,看上去像有人坐在灯后面。
测试图没有人脸。
也没有林桂兰。
但它明这套东西试过。
周满把两张图分别编号。
“测试图只能明装置功能,不明目标对象。”
韩立:“对。”
他看了一眼未生成的文件名。
“LIN三个字母也不能直接写林桂兰。”
陆明棠补了一行:
LIN字样可能含义待检,不作姓名指向。
林桂兰不能回铺子。
她一坐上那张凳子,就会变成照片里“站在灯后面的人”。
不是证据。
是栽给证据看的影子。
我站在临时屏幕前,看着那盏白灯。
灯没亮。
可它像已经照过很多人。
宋砚没有话。
他看过太多尸体被别人摆成某种样子。
这一次,对方想摆活人。
韩立转向陆明棠。
“通知观察室,林桂兰不得离开。不是传唤就转保护。”
“理由?”
“有人为她布置了可触发影像现场。”
陆明棠照写。
她写得很快,也很稳。
保护,不等于相信。
怀疑,也不能把人送回陷阱里。
林桂兰听到这个决定时,没有先问自己能不能走。
她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手指停在膝盖边。
陆明棠把话得很短。
“林桂兰,今晚你不能回铺子。后仓发现了新的布置,涉及你的人身安全,也涉及案件取证。”
林桂兰看着她。
“我铺子里有什么?”
“暂时不能告诉你细节。”
“是不是白灯?”
陆明棠没有答。
林桂兰把视线挪开,看向墙角。
“我妈以前,白灯挂起来,人就不要站前面。”
陆明棠问:“为什么?”
林桂兰的指甲刮了一下椅子边。
“站前面,是给别人看的。站后面,是给灯看的。”
这句话不能直接进结论。
陆明棠只写:
林某称其母曾白灯前后位置有区别,具体含义待查。
林桂兰看见她这么写,反而慢慢吐出一口气。
像知道自己出口的话,没有被人拿去当答案。
后仓全部清空后,周满在矮凳白纸边缘取到两枚残缺指纹。
一枚纹线不全。
另一枚压在红粉上。
红粉颗粒被手指带成一道短弧。
技术员做了快速比对。
不是林桂兰。
不是梁安。
也不是已入库的方成、赵德海、赵文山样本。
韩立听完,只问:“有比对价值吗?”
“樱”
“那就够。”
镜子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写的。
是用指甲划的。
林家女不许拍。
这句话,邓国平的采访札记里也樱
十四年前写在纸上。
现在划在镜子背面。
两处不能互相证明来源。
但它们把同一句话从旧资料带回了现场。
周满把镜子背面拍了三组光。
普通光。
侧光。
紫外。
紫外下,划痕边缘有一点暗色残留。
像旧蜡。
她:“镜背划痕新旧待检。暗色残留取样。”
韩立点头。
“别急着给它讲故事。”
可故事已经在屋里站着。
林家女。
不许拍。
归位。
ImG_1105_LIN。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定人。
每一件都在把林桂兰往白灯后面推。
晚上十一点四十,医院询问室。
梁安只能坐二十分钟。
医生把时间写在白板上。
韩立没有拿后仓照片给他看。
他只问:“为什么不让林桂兰回铺子?”
梁安的眼睛落在被单上。
很久,他用指腹在床沿敲了三下。
“她回去,就会被拍。”
韩立问:“谁拍?”
梁安摇头。
“不是人拍。”
陆明棠抬笔。
梁安看见她的动作,改口:“不是拿相机的人拍。”
这句话能写。
韩立接着问:“那是什么?”
“灯拍。”
医生看了一眼时间。
梁安的呼吸开始变浅。
韩立把问题压到最短。
“拍了以后呢?”
梁安抬头。
他的眼白有血丝,整个人像被冷水泡过很久。
“就轮到她站位。”
“站什么位?”
“林家女的位置。”
陆明棠一字一字记下。
梁安自主陈述:她回去会被拍;称“灯拍”;称“林家女的位置”。
含义待查。
不作身份判断。
不作行为定性。
韩立问最后一句:“十四年前,林家女是谁?”
梁安嘴唇张了张。
没有声音出来。
医生站起来。
“到时间了。”
韩立没有追。
梁安却用力抓住床单。
他看着宋砚。
不是看韩立。
是看宋砚。
“你爸知道。”
屋里一下静了。
宋砚站在门边,手指按在门框上。
那一刻,他没有动。
梁安还想话,被医生按住肩。
他只能把剩下的字挤出来。
“宋明川,拍完以后,拿走过一只鞋。”
询问到此终止。
韩立先看医生,再看记录。
“写自主陈述。来源待核。”
陆明棠的笔停了半秒。
然后落下。
宋明川。
拿走过一只鞋。
这不是结论。
也不是指控。
只是梁安在二十分钟快结束时,从旧事里拽出来的一截线。
可那截线,正好穿过宋砚的名字。
凌晨一点,右脚鞋里的底片碎屑初步拼合结果出来。
不能完整拼合。
但乳剂层方向、齿孔间距和b-11残片一致。
影像碎屑上的那只手,被增强出半个袖口。
袖口上,有一枚的金属扣。
扣面压着两个模糊字母。
Sm。
周满没有宋明川。
她只把图发给韩立。
韩立看完,回了四个字。
并入检验。
我看着屏幕上的金属扣。
那两个字母很。
到像随时会被噪点吞掉。
但它们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
宋砚站在窗边,外面的灯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问了一句:
“我现在,需要回避吗?”
韩立看着他。
“还不到。”
停了一下,他又:
“但从现在起,所有涉及宋明川的东西,你只能看,不能碰。”
宋砚点头。
桌上的右脚鞋安静地躺在物证盒里。
鞋口空着。
像还在等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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