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兰手机里的那通电话,被反复放了三遍。
每一遍都一样。
三下轻敲。
老人沙哑的气音。
别找鞋。
找站在灯后面的人。
韩立听完第三遍,把耳机摘下来。
“先不写邓国平。”
技侦的茹头。
陆明棠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她写:陌生来电,疑似老年男性声音,内容照录。
疑似。
老年。
男性。
每个词都留了余地。
林桂兰坐在观察室另一边,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已经装进物证袋,屏幕黑了,像一块放凉的蜡。
韩立问:“你听得出是谁吗?”
林桂兰没有马上答。
过了几秒,她:“像邓师傅。”
“像,不是确认。”
“我知道。”
她的嗓子发干。
“他年轻时候来铺里拍过照。我妈不让他进后仓,他还是拍了。”
韩立看着她。
“拍了什么?”
林桂兰抬起眼。
“灯后面。”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三个字。
第一次像怕。
这一次像认。
韩立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那晚北山灯会,你在场吗?”
林桂兰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在。”
“位置。”
“纸铺后面。”
“你看见灯后面的人了吗?”
她闭了一下眼。
“我只看见脚。”
“几双?”
她嘴唇动了动。
“三双。”
陆明棠的笔尖压在纸上。
韩立:“写林某陈述称十四年前北山灯会现场见到灯后赤脚三处,具体对象待证。”
林桂兰抬头。
“不是三处,是三个人。”
韩立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你没看见脸。”
林桂兰不话了。
她知道这句话对。
看见脚,不能写人。
看见背影,也不能写名字。
哪怕那双脚得让人心里发凉。
晚上七点半,技侦把来电线路拆出来。
号码是新开的虚拟号。
通话时长十七秒。
接入基站落在老水泥厂西南侧。
信号没有移动。
像手机一直放在同一个地方。
韩立看完定位圈,把地图往桌上一推。
“两组。”
他点了老水泥厂正门,又点了北山旧路。
“一组进厂。二组封旧路。别追人,先找电话。”
陆明棠问:“林桂兰呢?”
“留下。”
“梁安?”
“医院保护不动。”
韩立把手按在地图上。
“他们给我们听电话,就是想让我们走。人留住,证据走。”
我跟着第一组进老水泥厂。
厂子停了很多年。
大门上的铁牌锈得看不清字,门缝里长出一排枯草。水泥地被雨水冲出灰白的沟,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厂房很高。
窗户破了一半,剩下的玻璃挂在框上。风从上面进来,吹得旧塑料布贴着墙抖。
韩立在门口停住。
“脚下。”
所有人都停。
手电光落到地上。
灰层里有车辙。
很窄。
不是汽车。
电三轮。
车辙从侧门进来,绕过旧料仓,停在一间低矮的配电房前。
车辙边上,有白色粉线。
像什么东西被拖过。
周满蹲下去。
“拖痕宽度和老客运站白塑料包拖痕接近。旁边有红粉、白蜡碎屑。”
韩立:“接近不写同一。”
“知道。”
配电房门没锁。
门缝里塞着一截白线。
不是电线。
是扎纸用的细棉线。
韩立让物证员先取门把手。
门把手上有灰。
灰上有一处新擦痕。
擦痕很窄,像戴着手套的人握过。
门开后,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盏白灯。
白灯没有点。
灯笼被挂在配电箱前,下面压着一只旧手机。手机屏幕裂了,外壳缠了透明胶。
电话还亮着。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拨出号码,就是林桂兰。
韩立没有靠近。
“先拍整体。”
白灯底下没有纸童子。
也没有鞋。
但灯后面有一张旧凳子。
凳子很低,木腿上缠着红绳。凳面落灰,中间被人坐出一块新痕。
新痕旁边,有一片深色布纤维。
我看着那张凳子,后背发凉。
一个人坐在这里。
灯在前面。
凳子在后面。
电话里的人也在这里。
如果他话的时候灯亮着,外面的人只会看见白灯。
看不见灯后面的脸。
韩立盯着凳子看了几秒。
“写配电房内见白灯一盏,灯后低凳一张,凳面有近期坐压痕及深色纤维。手机来源待查。”
周满把手机封进屏蔽袋。
“有录音文件。”
韩立:“回去再开。”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外壳。
透明胶缠得很乱,胶层里夹着灰。机身背面贴过一张标签,标签被撕掉,只剩半圈白边。
白边上有红色粉末。
不是撒上去的。
像手指按过以后留下的。
周满换了角度拍照。
“机身背面红粉,胶层灰尘,标签残胶,分开取。”
韩立:“手机不能只查通话。”
“我知道。”周满把屏蔽袋封口压紧,“查接触人。”
配电房墙上有灰。
灰面被人用手抹出一块长方形。
长方形里贴过东西。
四角有透明胶残留。
陆明棠用侧光一照,墙面露出几条细线。
不是字。
是影子。
纸边压出来的旧影。
周满拿比例尺比了比。
“尺寸接近照片纸。四角胶位新,中心灰差明显。”
韩立问:“刚取走?”
“不好。灰层扰动新,具体时间要看胶玻”
我看着那块空墙。
有人在这里贴过照片。
贴在白灯后面。
然后拿走了。
他把手机留下。
把照片拿走。
或者,他想让我们知道照片曾经在这儿。
配电房往后,是旧料仓。
料仓里一排水泥柱,柱子下方被人用白粉画了六个圈。
每个圈前面,都摆过东西。
灰里有压痕。
一圈。
二圈。
三圈。
四圈。
五圈。
六圈。
第三个圈后面,有两只脚印。
赤脚印。
很。
脚趾完整。
脚掌前重后轻。
但边缘不是旧的。
灰层里压得清楚。
周满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先孩子。
她:“赤足印,长度约十七厘米。形成时间偏近。需取模。”
韩立问:“和b-11残片里那只脚能不能比?”
“只能做形态参考。照片畸变大,不能直接认同一。”
“那就写参考。”
陆明棠把“儿童”两个字写到一半,又划掉。
改成:
尺寸赤足印。
我看着那两个脚印。
它们不是十四年前留下的。
雨水、灰尘、风,留不住那么久。
有人最近在这里赤脚站过。
站在第三个白粉圈后面。
站在灯后面。
一阵风从料仓顶上刮下来,白粉圈被吹散一点。
韩立抬手。
所有人退后。
“先封圈。别踩。”
厂区外,第二组传来消息。
北山旧路口发现电三轮新胎痕。
胎宽、胎纹具备比对价值。
旧路泥地里还有一截白塑料布边角,边角内侧沾白蜡。
韩立让他们不要往山上追。
“封旧路。查出入口监控。”
电话那头的外勤:“韩队,路边有东西。”
“什么?”
“一只鞋。”
屋里没有人话。
韩立问:“位置?”
“旧路口石碑后面。纸包着,只露鞋尖。”
“别开。”
韩立的声音压得很低。
“整体封。”
半时后,那只鞋被送到临时勘查车。
纸包外层是白纸。
里面是一只布鞋。
蓝布面。
白鞋底。
鞋底内侧两处旧孔。
和林记后仓三灯位竹钉间距接近。
这一次,是右脚。
物证盒里那只是左脚。
但它们仍不能马上写成一双。
周满把两只鞋隔着盒子并排放。
左脚鞋面旧。
右脚鞋底新灰重。
鞋口都塌着。
像两个空位。
她用放大镜看右脚鞋底。
鞋底有一层细灰。
灰下面压着一点红粉。
后跟边缘,有极的黑色颗粒。
“和纸童子鞋位、灯脚板、旧路口土样分开比。”
韩立问:“鞋里?”
周满用镊子撑开鞋口。
里面没有骨。
没有纸。
只有一片底片碎屑。
比灰坑那片更。
几乎透明。
技术员用灯照过去。
碎屑上有一个黑色影子。
不是字。
像饶手。
手指搭在纸童子的肩后。
韩立看着那片碎屑。
“封。”
陆明棠问:“能不能和b-11并片?”
周满:“要回去看边缘和乳剂层。现在不能。”
韩立点头。
“不能就别写能。”
右脚鞋被封存后,配电房旧手机的录音也提取出来。
手机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数字。
1105。
十四年前北山灯会的日期。
音频很短。
技术员先看波形。
前四秒有底噪。
不是室内空调,也不是车内发动机。
更像空房子里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过去,带着一层轻微的金属颤音。
配电房的窗框上,正好有半片松动的铁皮。
周满把现场视频调出来,对着铁皮轻轻拨了一下。
声音很像。
她没有一样。
只让技术员把现场铁皮声单独采样,和录音底噪做环境声比对。
韩立看着屏幕。
“如果能支持录音在配电房录的,也只写支持。”
“明白。”
先是三下敲击。
然后是一个老人喘息。
不是电话里那句。
这一次,老人得更慢。
“我拍到的不是孩子。”
他停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喉咙。
“是把孩子推到灯后面的人。”
录音到这里断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设备风扇的声音。
韩立没有让人重放。
他:“声纹比对,环境声比对。录音内容照录。”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
1105。
那的报纸印出了白灯笼。
照片袋里少了b-11。
林记灰坑里烧剩一段。
右脚鞋里又藏了一片。
一张十四年前没被印出来的照片,被人撕成了几块,塞进灰里,塞进鞋里,塞进这些人一直不肯出口的地方。
晚上十点,医院打来电话。
梁安醒了。
他没有喊人。
也没有写字。
护士给他换药时,他用没输液的手,在床单上按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护士问他要什么。
梁安看着门口,嘴里只剩很轻的一句。
“别让林桂兰回铺子。”
韩立听完电话,拿起外套。
陆明棠问:“为什么?”
韩立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一眼物证台上那只右脚布鞋。
“因为灯后面的人,可能还缺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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