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库三不是东口废仓库。
半截钥匙牌被放在物证室的冷光灯下。金属边缘剪口不平,断面有旧锈,也有新亮点。技术员先拍全貌,再拍“东库三”三个字的刻痕。
韩立没有看那三个字。
他看的是牌子背面。
背面靠下有一串很浅的编号,被磨掉一半。周满把照片传回来,先让技术员调斜光,再调对比。
屏幕上露出五个数字:01637。
“物资库编号。”周满,“不像车库牌,也不像民用锁牌。”
“依据?”
“编号前两位有孔位磨痕,应该原来还有单位前缀。民政救助物资库以前用过这种金属吊牌,孔在左上,背面刻流水号。”
陆明棠已经写:半截钥匙牌背面可见疑似流水号01637,需向民政物资库核验,不以“东库”二字直接指向东口仓库。
线索最会骗人。它长得像路标,有时只是钉在路边的一块废铁。
钥匙登记不算秘密档案,比正文权限好开。
下午两点十分,民政后勤科发来旧钥匙台账扫描件。扫描件很糊,纸边泛黄,表头写着“救助物资库备用钥匙移交登记”。东库三那一栏在第二页靠下。
全称不是东口仓库。
是东院救助物资库三号门。
位置栏写:老客运站东侧院内,原救助物资临存点。
状态栏写:二零一八年停用,封存。
保管栏有两次变更。
二零一六年以前,县民政救助站。
二零一六年九月后,市民政档案科临管。
经办人一栏,打印字是赵德海。
签名处只有一个赵字。
韩立没有让人出声。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打印名和签名分开写。”
陆明棠:“明白。”
台账附件里还有一张图。老客运站东侧院内三排低矮库房,东库三在最里面,靠北墙。旁边有一条窄路,路名栏写得很潦草。
北路。
不是药袋上的北路,至少现在不能就是。
韩立把那一处圈出来。
“现场。”
陆明棠问:“陈卓呢?”
“继续回避。”
“陈文海?”
“搜山那组找人,东库这边不等他。”
出门前,韩立看了一眼民救临转正文审批页面。退回理由还停在那行字上。
申请范围过窄,请补充第四至第六行关联明。
他没有点补充。
那扇电子门先放着。
我们去找另一扇门。
东院救助物资库离陈文海停车的废仓库不远。
隔着旧客运站后墙和一排汽修铺。汽修铺大多关了门,院门白漆掉得厉害,门牌剩下半块,“救助”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民政后勤派来一个仓库管理员,姓廖,五十多岁。他把钥匙串放在透明袋里,站在警戒线外等。
韩立先问:“你带的是哪把?”
廖管理员:“东库三备用钥匙。台账上还在,但好多年没开。”
“谁保管?”
“以前在救助站。后来归市里档案科临管,钥匙也收过去了。去年清仓,钥匙又退回后勤。”
“退回时谁签收?”
廖管理员低头想了想。
“我签的。”
“有没有验门?”
“没樱库房都封了,平时没人进。”
韩立让他先别碰钥匙。
物证员从院门开始拍。地面是水泥,裂缝里长草。院墙北侧有一条窄路,路口立着蓝底白字的旧路牌。
北路。
药袋上的两个字,第一次在现实里有了对应物,但也只是对应。
陆明棠写:东院救助物资库北侧道路挂牌“北路”,需与药袋白签另行比对,不作来源判断。
东库三号门在最里面。
卷闸门已经锈住,门前堆着两只破塑料筐。门上贴着一张封存条,颜色发黄,边角卷起。
封存条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六月。
但封存条下面,还有一道浅一点的胶痕。
像被撕过,又重新压上。
物证员蹲下拍照。周满在视频里看了几秒。
“先不要重贴。写封存条下缘可见第二层胶痕,边缘污染程度不同。”
韩立点头。
“锁呢?”
锁挂在门右侧。黑色外壳,比门新很多。锁舌上有细划痕,锁孔边缘有白色粉末,像墙灰,也像石灰粉。
廖管理员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那把锁。”
韩立转头看他。
廖管理员立刻补了一句:“我只能不像我印象里的。以前是黄铜锁。”
“记录原话。”
陆明棠写:管理员称现挂锁“不是我们那把锁”,后补充为个人印象,原旧锁疑为黄铜锁,待台账或照片核验。
廖管理员带来的钥匙插不进去。
不是打不开。
是锁孔尺寸不对。
钥匙尖只进去一截,就卡住了。
韩立让他停手。
物证员拍下钥匙插入深度,再把钥匙封回透明袋。开锁师傅是市局叫来的,先拍锁体,再取锁孔粉末,最后用工具开锁。
锁被打开后没有直接丢到一边。
它被整只装袋。
卷闸门往上拉时,锈铁声拖得很长。门后有一股闷了多年的棉絮味,还混着潮气。灯打不开,技术员架起移动灯。
白光照进去,库房里全是旧物资:棉被、折叠床、雨衣、水桶、纸箱。
韩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先看地面。”
门内水泥地上有灰。
灰层大部分完整,只有右侧靠墙一条路被蹭开。蹭痕很窄,从门口到最里面的铁柜。脚印不清,只有断续的鞋尖压痕。靠门边还有几粒黑色碎屑,形状像煤渣。
物证员分段拍。
陆明棠写:东库三门内右侧灰层可见断续蹭痕,方向至内侧铁柜;门边见黑色碎屑,待与陈文海车内脚垫及黑包底部样本比对。
最里面的铁柜有三层。
柜门上贴着旧标签。
救助临转附件,待清。
标签下面压着一张纸,纸边发黄,只露出一角。物证员用镊子轻轻挑开,没撕。
纸上写着一行蓝字。
东库三,北侧柜,三格。
周满:“拍完再取。”
韩立问:“柜能开吗?”
廖管理员:“这个柜没有钥匙。以前不归仓库管。”
“归谁?”
“临转项目组。后来项目撤了,柜子一直放这。”
“项目组谁负责?”
廖管理员摇头。
“那时候我还不管库。”
韩立没逼他回忆。
铁柜锁孔旧,表面有一圈新划痕。开锁师傅看过,这把锁没有换过,但近期被工具试过。
“近期是多久?”
“只能划痕新旧不同,不能定日。”
韩立让他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柜门打开。
第一格是旧救助登记空表。
第二格是棉被发放底联。
第三格空了一半。
空出来的位置有一圈灰印,大像牛皮纸档案袋。灰印旁边还压着一根白色线头。
和黑包白线不能并。
陆明棠先写了这句。
第三格最里面,还有一本薄薄的借阅簿。
封皮发潮,边角卷起。物证员没有翻页,先整本拍照,再用压板固定。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才有字。
民救临转附件临存登记。
第一行:2012-19甲,附件袋一只,东库三北侧柜一格。
第二行:2012-19乙,附件袋一只,东库三北侧柜二格。
第三行:2012-19丙,附件袋一只,东库三北侧柜三格。
第四行到第六行,被蓝色复写纸垫过,字很浅。
能看见的只有状态。
撤项。
韩立没有让技术员往后翻。
“拍当前页。做光谱。”
周满:“对。浅字不要现场描。”
我站在门口,看着第三校
2012-19丙。
东库三北侧柜三格。
三格里却空着。
这不是马满的身份,也不是死亡证明。它只证明,十九丙的附件袋曾经被放在这里,后来不在这里。
韩立问:“有没有借出记录?”
物证员把借阅簿往后固定到下一页。
下一页只写了一条。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附件三袋,转北路临观点暂存。
经办栏是空的。
接收栏也空。
最右侧备注栏有几个铅笔字,被擦过。
周满让调斜光。
铅笔痕慢慢浮出来。
不是姓名。
是三个字母。
F,G,7。
外部终端尾号FG。
这里又多了一个7。
韩立看了很久,才:“只写可见字母数字。不要并FANG。”
陆明棠低头记录。
我看着那页借阅簿,手指在裤缝边慢慢收住。
第三格是空的。
第四到第六行看不清。
北路临观点第一次出现在纸上。
这三件事挨在一起,比任何一句供述都冷。
就在物证员准备合上借阅簿时,柜子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里面有人。
是压板碰到了铁皮。
铁柜底板有一处起翘。翘起的铁皮下面,夹着半片塑封白签。白签很,边缘被潮气泡开,字只剩半校
北路临观,三床。
下面还有一排更浅的铅笔字。
年龄栏:空。
姓名栏:空。
陆明棠的笔停在纸上。
韩立看着那半片白签。
“整柜封存。”
没人再碰第三格。
门外的风从北路吹进来,把封存条卷起一角,又压回门上。
东库三号门开了。里面少的东西,比留下的东西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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