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让人先封住楼梯口。
负一层不能再进人。
也不能再出人。
走廊里的新脚印、拖痕、蓝色病历标签,全都停在旧太平间方向。
太像有人把路铺好了。
韩立站在门口,没有顺着走。
“先拍全景,再看脚印方向。”他,“任何人不许踩原痕。”
技术员从门边开始铺踏板。
周满蹲在第一枚脚印旁边,拍照、测距、标尺。
鞋印很浅。
前掌磨损重,后跟几乎没有花纹。
她看了两遍,:“像一次性鞋套压出来的,不像正常鞋底。”
韩立点头:“写疑似鞋套压痕。”
拖痕在脚印旁边。
宽度不到二十厘米。
不是担架。
更像某个窄长东西被拖过地面。
陆明棠看着那道痕:“病历封皮?”
周满摇头:“病历封皮太轻,拖不出这个灰线。可能是文件盒,也可能是旧器械箱。”
可能。
不是结论。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道拖痕一直往右。
墙上的白漆盖着“太平间”三个字。
灯光一照,旧字从漆下面浮出来,像一块被埋过又露出来的骨头。
韩立没有让我们直接开太平间门。
他先让人查门锁。
门锁是新换的。
锁体边缘没有锈。
但门框里面,旧锁孔还在。
两个锁孔上下错开,像两只不同时候睁开的眼。
值班医生站在最后面,肩膀绷得很紧。
韩立问他:“这门什么时候换的锁?”
值班医生:“去年消防整改。”
“谁换的?”
“院办找的施工队。”
“施工单。”
值班医生不话了。
韩立看了他一眼,没逼问。
他把问题丢给技术员:“施工单、采购单、维保记录,一起调。”
开锁前,痕检先取了门把手、锁芯和门缝灰尘。
门把手很干净。
干净到没有一个完整指纹。
只有消毒湿巾留下的弧形擦痕。
周满把擦痕拍下来。
“今擦的?”我低声问。
她没有看我:“只能擦痕新,挥发残留待检。”
我闭了嘴。
韩立用备用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一股冷潮气先涌出来。
不是尸臭。
是很久没通风的水泥、铁锈、旧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旧太平间不大。
里面没有尸体。
没有冷柜。
墙上只剩几根被切断的管线,地面有四个方形固定孔。
以前这里应该放过冷藏柜。
现在被拆走了。
周满用手电扫过地面。
四个固定孔里有新灰。
孔边的水泥被重新磨过。
韩立:“冷柜拆除时间,找施工记录。”
技术员进门后先拍四角,再拍地面。
拖痕没有停在门口。
它一路进了太平间,最后停在墙角一只旧铁柜前。
铁柜只有半人高,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
器械消毒。
韩立没有让人开柜。
先拍。
再取柜门边缘附着物。
最后才由周满用工具慢慢拉开。
柜子里没有器械。
只有一只塑料文件海
盒子外面被保鲜膜缠了三圈。
保鲜膜很新。
里面的文件却旧得发黄。
韩立看着那只盒子,脸色沉了一些。
“刚放的。”
他没有“有人刚放的”。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周满把文件盒整体取出,放进物证盘。
保鲜膜表面有一层细水珠。
不是太平间里的潮气。
像从冷藏环境里拿出来没多久。
韩立让人测表面温度。
十二点四度。
比室温低很多。
“记录。”他,“低温残留,来源待查。”
文件盒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本薄册和一张胸片袋。
薄册封面写着:永安临时观察登记。
不是死亡登记。
观察登记。
这四个字把屋里的冷气又往下压了一层。
周满翻开第一页。
日期,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六日。
编号,一九乙。
姓名,梁安。
状态栏写着:意识模糊,呼吸浅,禁止注射镇静。
转入原因:胸部挫伤观察,等待接走。
接收人栏没有完整签名。
只有一个盖章。
宋。
章很,方形,边缘缺了一角。
韩立:“印章,不是手签。送印文比对。”
我盯着那个的宋字。
它没有宋明川。
也没有宋建国。
可它像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门后站着宋家所有死掉和没死掉的人。
陆明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宋砚。”
我看向她。
她没有安慰我,只:“章不是人。”
这句话冷。
但管用。
章可以被偷。
可以被借。
可以被故意盖在不该盖的地方。
它不是人。
周满继续翻登记册。
一九乙下面还有一校
编号,一九丙。
姓名栏空白。
状态栏:体温低,左腕束缚痕,暂不入柜。
转入原因:等待矿区保卫科补交姓名。
接收人栏同样盖了一个宋字章。
再往下,页面被撕掉了。
撕口很整齐。
不像旧损。
韩立让人拍撕口。
周满拿起那张胸片袋。
袋子上写着梁安。
里面没有片子。
只有一张胸片报告残页。
右三、四肋骨皮质连续性可疑中断。
右肺下野纹理增粗。
建议复查。
报告医生签名被撕掉。
但医院章还在。
万民职工医院。
日期还是十一月六日。
一切都在同一。
饭票领灯。
东口车。
民政转入。
医院处置。
永安观察。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压过来,像一排没有声音的门。
门后不一定是尸体。
也可能是活人。
这比尸体更难受。
韩立合上登记册。
“这本只证明永安曾被用作临时观察点。”他,“不能写停尸间收治活人。要先核实永安当年用途、登记册真伪、印章来源。”
陆明棠点头:“还要查被撕掉的后页。”
就在这时,门外的技术员喊了一声:“韩主任。”
声音不高,但很急。
我们出去时,他正蹲在走廊尽头的墙边。
那里的白漆被拖痕蹭掉一块。
露出下面一行旧红字。
永安转运口。
红字下面,有一道窄门。
门缝里夹着半截新鲜的黑色塑料扎带。
韩立看了一眼扎带,又看向那道窄门。
“别碰。”
他刚完,窄门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门后,用指节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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