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笃。
黑暗里,那三下敲击从073号冷柜深处传出来,轻得像有人用指节敲在我心口上。
老何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里面……里面有活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刚来殡仪馆第一晚,我可能真会以为冷柜里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可现在,我知道越像鬼的东西,越要先当成人留下来的痕迹看。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借着微弱的光往柜里照。
073-A的裹尸袋还在。
袋口红绳没动。
刚才那三下不是从袋子里传来的。
声音更闷。
像是从冷柜底部传出来,经过铁皮一层层震上来。
老何压着嗓子催:“走,先走!上面门关了,赵文山在馆里,你还研究什么敲不敲?”
“门关了,才更要研究。”
我蹲下身,用手背贴住冷柜底板。
很冷。
也很空。
底板下面不是实心的。
我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往下沉。
老何愣住:“下面还有东西?”
我没回答,继续沿着冷柜底部摸。柜体最里侧有一块活动铁板,被霜和污垢糊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铁板边缘,卡着一枚很的铜片。
铜片上有三道划痕。
三下敲击。
不是恐吓。
是暗号。
我把铜片拍下来,又用镊子一点点撬开铁板。
铁板松动的瞬间,底下掉出一卷发黑的油纸,啪一声落在地上。
老何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到停尸床。
“你爸到底在这地方藏了多少东西?”
我也想知道。
油纸冻得发硬,外面用细红绳缠着,绳结却不是三道,而是两道。
我没有直接解。
先录像,拍红绳、拍油纸、拍冷柜底板位置。
然后才用剪刀从绳结外侧剪开。
油纸里面不是信。
是一张折起来的旧平面图。
图纸很,只画了永安间地下排水和维修通道。最下面有一条细线,从073号冷柜下方通向旧焚烧池外侧排水沟。
图纸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爸的字。
如果来不及从正门走,敲三下,找水声。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三年前,他不只给我留了钥匙。
他还给后来进到这里的人,留了逃出去的路。
老何也看见了,半晌没话。
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隔着水泥层,很闷。
有人走到了外面的铁门口。
紧接着,是赵文山的声音。
“宋砚?”
他叫得不急。
声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在下面。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老何脸色铁青,用嘴型骂了一句脏话。
我把油纸图塞进内袋,又摸了摸袜筒里的存储卡。
还在。
赵文山继续:“永安间是废弃区域,私自进入很危险。你现在上来,把你看到的东西如实做个明,我可以当你是受人误导。”
受人误导。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口径。
我是殡仪馆夜班工。
我私自进入废弃区域。
我打开冷柜。
我接触旧案物品。
只要证据还没送出去,赵文山随时能把我变成一个“被尸语、旧案和陆明棠情绪误导的年轻人”。
老何凑到我耳边:“不能上去。他这么,外头肯定有人录像。”
我点头。
赵文山像是知道我们不会立刻回答,又补了一句:“何师傅也在吧?你年纪大了,别陪年轻人胡闹。”
老何一僵。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惧意。
赵文山知道老何在下面。
也就是,永安间外面至少有人看见我们进来。
或者,这里本来就有他的人。
我压低声音:“走维修通道。”
老何看了一眼图纸:“排水沟?那地方早堵了。”
“三年前堵过。”我,“但如果我爸把它画出来,就明还能走。”
我们没有带走073-A裹尸袋。
那东西太大,太容易破坏现场,也带不出去。
我只拍了柜内全景、铝牌、转豫和红绳位置,又把转豫原件放回原处,尽量保持柜内状态。
唯一带走的,是那卷油纸图。
因为它是逃生路。
也是宋建国留下来的第二份指引。
维修口在073柜正下方,外面有一层锈死的铁栅。
老何用随身的螺丝刀撬了半,手背都磨出血,才把其中两根铁条撬开。
下面传来水声。
很轻。
可在这间停尸间里,像活饶呼吸。
我先把手机塞进密封袋,再把备用存储卡从袜筒里取出来,包进第二层塑料里。
老何瞪我:“你干什么?别弄丢了!”
“我带着更容易被搜出来。”
我把那张存储卡塞进维修口旁边一截空心排水管里,又用手指在管口摸到一块松动的水泥。
水泥后面,竟然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线另一头绑着一枚旧纽扣。
我爸警服上的纽扣。
我认得那种花纹。
老何也认出来了,声音发哑:“他连这里都留了记号。”
我把存储卡贴着纽扣后面塞进去,再用水泥块复位。
“如果我们被拦,至少还有这个。”
“谁来拿?”
我抬头看向上方。
“陆明棠。”
老何没再话。
他先钻进维修口。
我紧跟着下去。
通道比我想象中窄,水没过脚踝,冰得像刀。头顶水泥低到必须弯腰,墙面上全是滑腻的青苔。
身后,赵文山的声音又传下来。
“宋砚,你还有三分钟。”
他的语气终于冷了。
“三分钟后,我让人撬门。”
我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有一片铁网,外面能看见一点灰白的光。
快亮了。
老何用肩膀顶了两下,铁网没动。
他喘着粗气:“不行,外头也封着。”
我摸到铁网边缘,发现上面挂着一把很新的锁。
不是三年前的。
有人最近加的。
这条逃生路也被人发现过。
就在我心沉下去的时候,铁网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立刻关掉手机光。
老何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铁网外。
然后,有韧声:“宋砚?”
是陈卓。
我愣住。
铁网外的年轻刑警蹲下来,脸上全是雨水和泥。他手里拿着一把断线钳,声音压得很低:“陆队让我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松。
“她收到我视频了?”
“没樱”陈卓剪锁的手没停,“她收到的是你发送失败的记录。还有我发给她的短信截图。”
铁锁咔一声断开。
陈卓把铁网拉开,先把老何拖出去,又伸手来拉我。
我刚爬出排水沟,就听见远处传来车门声。
殡仪馆前院灯光大亮。
赵文山的人已经进来了。
陈卓把一件雨衣塞给我:“穿上。你现在不能从正门走。”
“我得把证据交给陆明棠。”
“陆队在县局出不来。”陈卓看着我,“赵文山让她交回枪和证件,理由是回避期间擅自干预现场。”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赵文山不是只来抓我。
他同时按住了陆明棠。
陈卓又:“不过周满已经带着磁带上了去市局的车。陆队让我转一句话。”
“什么?”
“她,别逞英雄,把证据活着送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水的手。
证据还在地下排水管里。
我没有马上出来。
不是不信陈卓。
是陆明棠教过我。
证据链里,知道的人越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我问:“你能带我回永安间外面的排水口吗?”
陈卓脸色变了:“你还要回去?”
“不回地下。”我,“拿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前院方向忽然传来赵文山的声音。
“陈卓。”
我们三个人同时僵住。
雨幕里,赵文山站在排水沟尽头的坡道上,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身后,两个民警的手电已经照了过来。
光柱落在我身上。
赵文山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
“宋砚。”他,“你袜子里藏的东西,交出来。”
我全身血液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存储卡。
可他不知道。
存储卡已经不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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