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人,赵文山。
那三个字被红笔圈着,像一只睁在冷柜门上的眼睛。
老何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他嘴唇发白,半才骂出一句:“他娘的,真敢写。”
我盯着登记条,后背一阵发冷。
三年前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我太熟了。
宋家相框背后那张火车票,也是这个时间。
如果火车票是真的,我爸那时应该在青河县火车站,准备离开。
可永安间的登记条却写着,他在殡仪馆地下,把073号交给了赵文山。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除非其中一个证据是假的。
或者,有人故意把两个“真证据”摆成互相矛盾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只能相信他想让人相信的那一个。
我没有立刻碰柜门。
陆明棠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响。
拍照,记录时间,叫人见证。
我先打开手机录像,把永安间门牌、冷柜位置、073标签、登记条、老何和墙上仍亮着的制冷红灯全部拍进去。
“现在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对着镜头,“地点,青河县殡仪馆旧焚烧池后方地下永安间。现场见证人,何师傅。”
老何低声骂:“别叫何师傅,听着像我要进局子。”
我没停。
“073号暂存冷柜外有登记条,入库时间三年前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二十分,移交人宋建国,接收人赵文山。冷柜尚未打开。”
完,我把视频保存,又立刻发给陆明棠。
发送失败。
地下没有信号。
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让我心里一沉。
老何看见了,脸色更难看:“我就这鬼地方不能久待。你拍归拍,发不出去等于白搭。”
我把视频复制到备用存储卡,又把存储卡塞进袜筒里。
老何看得一愣:“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刚学的。”
“跟谁?”
“陆明棠。”
老何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教人保命。”
我把手机电筒调亮,照向冷柜把手。
把手上也缠着一截红绳。
绳结是三道。
和纸人胸口、铁盒外面的结一样。
我没去解红绳,而是先拍了特写。
然后,我戴上双层手套,慢慢把红绳从把手上取下来,装进临时物证袋。
老何压低声音:“真要开?”
我看了他一眼:“不开,等赵文山来开?”
老何闭嘴了。
073号冷柜是老式抽屉柜,外壳发黑,缝隙里结着一圈白霜。它的制冷声比其他柜子更稳,像一口人在地下喘了三年的气。
我握住把手,往外一拉。
没动。
老何上来帮忙。
两个人一起用力,柜轨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冷气猛地扑出来。
白雾顺着柜口往下流,像有人从里面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陆青禾。
毕竟录音里,073是她。
可柜里不是一具完整遗体。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防水裹尸袋,袋口被红绳扎死,旁边压着一块旧铝牌。
铝牌上刻着:
073-A。
不是073。
是073-A。
我喉咙发紧。
老何也看见了,声音发颤:“A?还有b?”
我没有回答。
因为裹尸袋下面,还露出一角塑封纸。
我用镊子把纸夹出来。
那是一张很薄的转豫复写件,被冻得发硬。
上面写着:
073-A,女,身份待核。
特征:右耳后烧灼痕,左手无名指缺失。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右耳后烧灼痕。
左手无名指缺失。
这不是陆青禾。
这是七号柜里那具旧尸的特征。
三年前,永安间里已经登记过一具073-A。
而三年后,它又被人藏进了七号柜背板后。
同一具尸体,被藏了两次。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旧尸尸语会“我不是无名”。
它不是没有名字。
它是被人从名字里拆出来,变成了一个编号的一半。
073-A。
那073-b呢?
陆青禾?
林秀秀?
还是另一个本该活着的人?
就在这时,柜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嗒。
像冰层裂开。
又像有人在袋子里,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
老何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手电差点掉地上。
“你听见没?”
我听见了。
不只是声音。
还有气味。
冷库的金属味里,忽然混进一股老火车站的煤油味。
我眼前一黑。
下一秒,我看见一截月台。
雨夜,黄灯,铁轨上有白雾。
一个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按着一个黑色提包,右手拽着一件红雨衣。
红雨衣里站着人。
不是一个。
两个。
一高一矮,脸都被帽檐和口罩挡住。
有人在远处喊:“四点二十的车要检票了!”
男人回过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建国,不能让他们上车。”
是陆青禾。
她的声音比录音里更近,近得像贴在我耳边。
“073被拆成两份了。”
我猛地睁眼,扶住冷柜边缘。
胃里一阵翻涌。
老何伸手扶我:“又听见了?”
我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把刚才的画面记下来。
火车站。
四点二十。
红雨衣,不是一个人。
073被拆成两份。
这不是凶手。
这是方向。
我不能用它定任何饶罪。
我把这些内容录进手机备忘录,又拍下转豫复写件。
就在我准备检查裹尸袋外侧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地下没信号,却收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运营商短信。
是殡仪馆内网值班机转发的通知。
内容只有一行:
宋砚,赵局提前到馆,正在门卫室等你。
发送人:陈卓。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瞬间冰凉。
赵文山不是等到上午。
他提前来了。
老何也看见了。
他抬头看向通往地面的台阶,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怎么知道你回殡仪馆了?”
我没话。
永安间还在供电。
有人知道这里。
有人知道我会回来。
甚至可能有人一直在等我打开073柜。
就在我们沉默的几秒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铁门被人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永安间里的制冷机嗡鸣突然停了。
红灯灭了。
整间地下停尸间陷入黑暗。
老何的手电也闪了两下,像被什么干扰。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黑暗里,073号冷柜深处又响了一声。
笃。
笃。
笃。
三下。
和收纸人敲柜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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