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
其实不是不确定。
是我不敢确定。
那具旧尸的左手无名指少了一截,而我记忆里,我爸宋建国的左手无名指,也少了一截。
那是我很的时候留下的印象。
我妈,他年轻时抓一个持刀抢劫犯,被刀削掉了半截指头。后来我爸每次给我削苹果,握刀的姿势都和别人不一样。我时候不懂,还问过他疼不疼。
他,不疼。
可他每次阴下雨,都会下意识揉那根手指。
现在,那具躺在七号柜背后的旧尸,也少了同样的位置。
冷藏室里一时没人话。
陆明棠看着我,眼神冷静得过分。
“宋砚,你最好把话清楚。”
我盯着尸袋,喉咙发紧:“我爸的左手无名指,少过半截。”
陈卓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这具尸体可能是宋建国?”
这句话出口,冷藏室里更冷了。
老何猛地抬头:“不可能。”
他反应太快,快得像早就想过这个答案。
陆明棠看向他:“为什么不可能?”
老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周满蹲在尸袋旁,心检查旧尸面部和手部,声音很轻:“不能靠一截手指判断身份。尸体冻藏时间长,面部变化大。需要牙齿、骨龄、dNA。还有,他少的是左手无名指远端,外观上确实像陈旧伤。”
陈卓问:“年龄呢?”
周满仔细看了看:“从皮肤、骨骼和牙齿初步判断,死亡时大概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
我心口一沉。
三年前,我爸四十六岁。
只差一点。
陆明棠没有给我继续想下去的时间。
“封存七号柜。旧尸、无名女尸、柜体夹层、073残页全部单独编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碰。”
她完,看向我。
“你出来。”
我跟着她走出冷藏室。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红光打在墙上,把服务流程表照得像一张旧祭文。
陆明棠停在楼梯口。
“宋砚,你从入职第一晚开始,连续发现红纸灰、七号柜、永安、073、旧尸。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不正常。
正常融一上班,最多挨老员工两句骂,再被家属投诉一次。
不会一夜之间碰见三年前的旧案、死人开口、馆长被烧、冷柜藏尸。
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还有什么没?”
她问得很直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把尸语的事全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是不信她。
是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一个警校退学生,自己能听见死人临死前的话,这不叫线索,叫精神鉴定申请书。
我只能:“我爸失踪前,回过一次家。他袖口上有红纸灰。他跟我妈,有人把死缺账本。”
陆明棠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你之前没。”
“我之前也不知道该不该。”
“现在为什么?”
我看向冷藏室方向。
“因为七号柜里的东西,可能就是那本漳一页。”
陆明棠沉默片刻。
她没有信,也没有不信。
“跟我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主楼二楼尽头,门上贴着褪色的“资料室”三个字。魏大年的钥匙还封在物证里,老何找了半,才从值班室拿出一把备用钥匙。
“这钥匙很久没用了。”老何,“门锁可能卡。”
陆明棠看他:“你对这里的门锁倒是都熟。”
老何脸色一僵,没接话。
门打开时,一股霉味扑出来。
档案室不大,靠墙是一排铁皮柜,中间堆着旧纸箱,箱子上写着年份。最里面那只柜子上贴着标签:遗体接收及火化登记,2019-2023。
三年前的档案,就在里面。
陈卓戴上手套,翻出对应年份的登记册。
纸页很厚,边缘发黄,有些地方还沾着潮气。
他翻到编号070附近,动作忽然停了。
“陆队。”
我凑过去看。
登记册上,070、071、072都在。
再往后,缺了两页。
从073到076,整整四个编号,被人用刀片割掉了。
切口很整齐。
不像临时撕的。
更像有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拿走哪一段。
陈卓骂了一声:“又是073。”
陆明棠拿起登记册,对着光看切口:“新旧程度?”
陈卓摸了摸纸边:“不像最近割的,边缘已经泛黄。至少有两三年。”
老何站在门口,脸绷得很紧。
陆明棠没有看他,只问:“三年前这本登记册谁管?”
老何声音发干:“那时候档案是魏大年管,他还不是馆长,只是办公室主任。”
“还有谁能接触?”
“馆长,办公室,夜班接收员。”老何顿了顿,“还有警方办案人员调阅时,也会登记。”
陈卓继续翻柜子,很快又找到一本薄一些的调阅记录。
“有了。”
他翻到三年前十月二十八日。
那一页有三条记录。
第一条,县局刑警大队,调阅北山祭坑案相关遗体接收单。
第二条,青河县殡仪馆办公室,补录无名尸火化资料。
第三条,被墨水涂掉了一半。
可签名栏还剩一个字。
宋。
我的心猛地一停。
陈卓看我的眼神变了。
老何突然开口:“签名不能明什么。县里姓宋的人多。”
陆明棠把调阅记录放进证物袋。
“所以要查。”
她转头看我:“宋砚,你现在不能再参与后续勘查。”
我一怔。
陈卓却像松了口气:“早该这样。他和宋建国有直接关系,再让他跟着,不合规矩。”
我知道他们得对。
可那股被人从真相边上推开的感觉,还是让我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像有人用冻僵的指甲,在铁皮柜内侧慢慢刮。
我猛地抬头。
档案室最里面的铁皮柜门缝里,夹着一片灰白色的布线。
和水库芦苇根上挂住的那缕纤维,颜色一样。
我走过去,刚伸手,就被陆明棠拦住。
“别碰。”
她自己戴上手套,用镊子把布线夹出来。
布线后面还带出一片纸。
纸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写着两个被水泡花的字。
不是编号。
是一个地址。
“槐花路……27号。”
我看着那几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槐花路二十七号。
那是我家老房子的地址。
三年前我爸失踪前最后一晚,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而几乎同一秒,我耳边又响起那具旧尸隔着冰层般的声音。
“宋建国……没走……”
“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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