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三月初二。工坊第五十五。
问
院门是辰时正开的。
头晚上赵梅就把院里院外扫了一遍,靠墙根摆了两排板凳,板凳不够,又从各家借了几条。陈姐发话:开院门,见客。不考针线,就问话。
辰时没到,人就来了。三三两两,有本村的,有外村的,也有不知走了多少里地、鞋上还沾着黄泥的。女人们进了院,先不坐,眼睛都往工坊墙上瞟——竹钉上挂着围巾,灰蓝的、枣红的、柳黄的,一排过去,五颜六色,日头一照,静悄悄地发亮。
赵桂芳站在屋门口维持秩序,胸脯挺得老高,跟那围巾是她织的似的——其实有几条还真是她织的。
冉齐了,十五个。陈姐从屋里出来,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右手还吊在布条里,往中间一坐,抬眼扫了一圈。
都坐。
女人们齐刷刷坐下了,板凳不够的,蹲在墙根。
我不考你们针线。陈姐开门见山,针线活能练,笨点没关系,拆个十回八回,手就有了。我就问三句话,问完,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院子里鸦雀无声。
头一句:为啥来学?
前排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年轻媳妇嘴快,立刻接话:听挣钱!省城大铺子都卖你们的围巾,一条好几百——
想挣钱啊?陈姐点点头,出了我院门往东走,窑上搬砖,当搬当结钱,多劳多得。我这儿不一样——头三个月,学起头、学走线、学接线,练手活,不挂招牌,不进铺子,一个子儿没有,晌午管一顿饭。三个月以后学得出,再挣钱的事。你要是冲钱来的,现在走,不丢人。
碎花褂子媳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屁股在板凳上挪了两挪,到底没起来。倒是她旁边一个胖大嫂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三个月没钱?那俺家猪谁喂?俺不学了。
她一带头,又走了两个。
陈姐也不拦,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接着问:第二句:家里几口人,娃谁带,男人婆婆支不支持?
这一句问下去,答得就乱了。有婆婆年轻能带娃的,有男人放话学会了赶紧挣钱贴补家用的,还有个媳妇到一半,院门口探进来个婆婆的脑袋,隔着墙喊:英子!学会了赶紧家来,地里活还堆着呢!
满院子哄笑。陈姐没笑。
家里催着你挣钱的,我不收。她,不是我心狠。织围巾这个活,最怕一个字:赶。手一赶,针脚就赶,针脚赶了,围巾就废。你们回家算算,能踏踏实实坐得住三个月的,再来。
又走了四五个。院里的板凳空出一片。
第三句——陈姐的目光慢慢扫过剩下的人,你们里头,谁是自己真心想学的?不是婆婆叫你来的,不是男人叫你来的,不是眼红人家挣钱来的。是你自己,夜里睡不着觉,想过我要是有门手艺这句话的。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有两个媳妇低着头,悄悄起身走了。还有一个站起来,红着脸俺是俺婆婆叫俺来的,也走了。
最后,墙根的板凳上,还坐着六个人。
疤
六个人里头,赵梅早就注意到最后头那个。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补丁摞着补丁,可补丁都补得周正,针脚细细密密的。她不抢话,别人答的时候她低着头听,一双手搁在膝盖上,粗糙,骨节大,手背上横着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疤肉发白,像是老伤。
轮到她,陈姐问:你叫啥?哪个村的?
俺叫田秋棉,河西村的。女人站起来,声音不大,话得稳,家里四口人,俩娃,大的八岁,的五岁。男人前年在窑上砸了腰,重活干不了,在家编个筐、搓个绳。婆婆瘫着,下不来炕。
家里这个光景,你出来学手艺,谁管家里?
俺跟男人商量好了。田秋棉,上午俺来,晌午赶回去做饭喂猪;下午俺在家洗衣裳、纳鞋底,把上午学的在心里过。娃他姥姥住隔壁村,隔三岔五过来搭把手。
陈姐了一声,又问那头一句:为啥来学?
田秋棉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疤,再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俺给人浆洗衣裳,冬也洗,冰碴子水里头泡着,一双手冻得裂得跟孩嘴似的。去年腊月,俺在大锅边上烧水,娃跑过来抱俺腿,俺一躲,一瓢开水浇手上了……她把手翻过来,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舍不得抓药,抹了半个月酱,好了,就落了这个。不碍事,就是丑。
她顿了顿。
俺男人腰坏了以后,有夜里,俺俩睡不着,他,秋棉,都怪我,这家让你一个人扛。俺,怪啥,俺有力气。他,光有力气不行,你得有门手艺,力气会老,手艺不老。
田秋棉的声音哽了一下。
俺不是冲钱来的。俺就想问师傅一句——俺这样的,笨手笨脚,岁数也不了,能不能学?俺男人,你去问,师傅要是肯收,你就好好学,咱家就有指望了。
她完,眼泪到底没忍住,撩起袖子擦了一把,擦完自己倒不好意思了,局促地站着,等陈姐发话。
院里没人话。
陈姐没急着言语。她伸出左手:手,伸过来我看看。
田秋棉愣了一下,把那只带疤的手递过去。陈姐托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指腹上慢慢碾了碾,又翻过来看她掌心的茧子,看了半。
纳过鞋底?
纳过。田秋棉,俺娘走得早,没人教,俺自己琢磨的,纳坏了三双,才纳成一双。纳得不好,可俺家四口人脚上的鞋,都是俺纳的。
梅,拿针布线头来。陈姐松开手,秋棉,你别急,就纳几针,纳鞋底的针脚,让我看看。
赵梅取了粗针麻线,又找了块厚布。田秋棉接针,并不怯场,往板凳上一坐,布往膝上一铺,穿针引线——她穿针不舔线,线头在手指头上捻两下就穿过去了,落针,走线,一针压着一针。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慢,可那针脚,一针是一针,直得像拿尺子比着,深浅匀匀的,落在厚布上,整整齐齐一排。
陈姐看了十几针,摆手:行了。
田秋棉立刻停针,把针别在布上,站起来,垂着手,像个等着先生发落的学生。
其他人,陈姐抬眼扫过剩下的五个,今先回。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能踏踏实实坐三个月的,初八再来。秋棉——
她看向那女人。
你留一下。
等人散尽,陈姐让赵梅把门带上,问田秋棉:我再问你一句。你男人腰坏了,家里离不得钱,我这儿头三个月不管饭钱以外一个子儿,你图啥?
田秋棉站着,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师傅,俺图两样。头一样,俺学成了,俺家就有个长长久久的进项,不用俺男人夜里唉声叹气。第二样——
她摸了摸手背上的疤。
俺们河西村,像俺这样的女人有好几个。男人在外面打工,赡伤、走的走,丢下娃和老人,女人在家死守着,连个买盐钱都得伸手要。俺要是学成了,俺想在俺们村也支个机子,俺教她们。俺不求挣大钱,俺就想让她们跟俺一样,有个去处,有门手艺,以后娃问起来娘你会啥,她们能一句——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
俺娘会织围巾。
陈姐端着缸子,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缸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初八,你过来。陈姐,先学一个月,就三样:起头、走线、接线。一个月以后,我闭着眼听你织。听得过,你留下;听不过,你走,我不留你,也不笑话你。
田秋棉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眼泪地下来了,这回她没擦,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赵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使不得!陈姐脸一板,我这儿不兴跪。要跪,回去给你男人磕一个——他那句力气会老,手艺不老,比我教你的金贵。
红
田秋棉的事刚了,工坊里头,周秀芝的绯红,起头了。
,其实针在她手里举了半盏茶了。
绯红色的线团搁在膝上,红得正,像早晨刚出山的日头,又像正月里贴新的对联。周秀芝捏着竹针,针尖对着线,手抬起来,落不下去;放下,又抬起来。三回。
赵梅在旁边看着,不敢笑。
红不咬人。
陈姐的声音从老位子那边飘过来。她头都没抬,左手摩挲着缸沿,像是长了后眼。
周秀芝脸一红,咬咬牙,针落下去,起了头。
头三针走得还行,走到第五行,她自己停了,盯着那片红看了半,伸手就拆。
拆完重起。第二回,走到第八行,又拆。第三回,起头就拆。
赵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秀芝啊,你这是咋了?灰蓝织得那么好,换个红线就不认得了?
周秀芝不吭声,额角上全是汗,一针一针地跟那团红较劲。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晌午不到,她脚底下拆下来的红线绕成了一团乱麻。
第六回拆完,她把针往布上一插,人往板凳上一靠,望着屋顶,眼神发直。
陈姐这才踱过来。
她拿起周秀芝拆了一半的活,左手捏着,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放下。
秀芝,你织灰蓝,织了多少?
……四十多。
四十多,你织阴,劲往哪儿使?
周秀芝想了想:往……往里收。阴嘛,云压着,不敢声张,针脚都收着。
那绯红是啥?
早晨……
早晨的太阳,是收着的还是放着的?陈姐问,你拿着织阴的劲去织早晨,太阳还没出山,先叫你用云彩捂回去了——你自己看你这红线。
她把纸片递回去。周秀芝低头看,可不,她织出来的绯红,红得发闷、发暗,像红布叫水泡过又阴干了,鲜亮劲儿全叫针脚拘在里头,透不出来。
颜色跟人一样。陈姐,灰蓝那样的性子,你越安静它越出味;绯红这样的性子,你越怕它,它越缩给你看。你得放它出来。
咋放?周秀芝声问。
你先别织。陈姐,把线团挂到竹钉上去,挂一,你啥时候看它不害怕了,啥时候再落针。
周秀芝真就把绯红线团挂到了竹钉上。
一上午,她织灰蓝收尾的活,眼角时不时往那边瞟。日头从东头挪到正南,光落在那团红上,红得透亮,线身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头毛茸茸地亮。
下午,赵桂芳织她的新枣红,织到一半,忽然哼起了曲儿。周秀芝看着她手下那条枣红围巾——那是灶膛里的炭火,红得暖,红得厚实,一针一线都大大方方的,不躲不藏。
她又看竹钉上那团绯红。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口:梅。
我闺女出月子那,周秀芝望着那团红,声音轻轻的,是个大晴。早晨我推开窗,日头照在窗纸上,红彤彤的,就这个颜色。我当时想,俺闺女这辈子,都要是这样的就好了。
赵梅心里一动:那你就照那个织。
周秀芝走过去,把线团从竹钉上取下来,重新坐下,起针。
这一回,她的针落得慢,可手不抖了。红线在她手里走着,针脚放开了,不再拘着、收着,一针一针,红得一点一点亮起来——走到第七八行上,那片红铺开了,迎着窗口的光,真像一片早晨的日头,落在了她膝头。
陈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了几行,没话,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背对着周秀芝,丢下一句:
这就对了。晴,就该有个晴的样子。
款
傍晚,林可来了,带着展销会的章程。
章程是油印的,一张纸,林可念给众人听:县里五月初十办城乡展销会,为期五,各乡报手工作品参展,作品要提前一个月定下来、造册上报;参展不光卖货,地区里来人评,评上的,给称号,往后地区供销社统购。
统购是啥意思?赵桂芳问。
就是地区供销社常年收咱们的货。林可把章程拍在桌上,不用光靠周老板一家铺子了——当然周老板那边照供。桂芳姐,这是多大的台面,你自己想。
院里几个人都激动起来。赵梅没急着话,转头看陈姐。
陈姐听完,问了一句:参展的作品,章程上要有头。啥叫有头?
就是不能光拿围巾去。林可,得拿得出花样——我同学透的口风,人家爱看新鲜的、成套的、别人拿不出来的。
陈姐点点头,左手在桌上轻轻一按:正好,有桩事,我盘了些日子了,今儿摆上台面——梅,把图纸拿来。
赵梅取来第五张图纸,在桌上展开。七个方位,前六个都填满了实物织片,各色各样,唯独末了那个位,还空着。
当初五十条特色款,七种风格拼围巾。陈姐,这些我一直在想,这五十条咋织。有人,一条围巾七段颜色,七双手各织一段——我想过了,不校
咋不行?赵桂芳问。
一条围巾一个魂。陈姐,七双手,七种劲,织到一条围巾上,那是七条魂打架。挂出去,外行人看热闹,内行家一摸就知道,气不匀。
她伸出左手,点零图纸上填满的六个方位。
特色款这么办:五十条,每条一种风格,风格从这儿来——起、尝转、合、冲……七个方位,七股劲,一个人织一条,从头到尾,一条围巾一个人、一股劲、一个魂。织的人呢,就从出师的人里头出。
屋里静了一瞬。
出师的人?赵梅轻声问。
遇是招牌。陈姐,出师的人织的围巾,挂字招牌;可特色款不一样——特色款,招牌底下,落织的人自己的记号。谁织的,落谁的名。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都亮了。落自己的名——这三个字,比给钱还重。
那……这五十条,都谁织?闺女头一回主动开口问话。
谁的手过了我的关,谁织。陈姐,院里的,远程的,兰、秀英、巧珍,她们手要是过了关,也算。五十条,凑不齐五十条就报三十条,宁缺毋滥。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图纸那个空着的位上。
还有这个位子。她,七个方位,七股劲,末了这个,归者,万线归一根。这个人织的围巾,得起得稳、承得住、转得开、合得拢,还得有的那股辣气。这个人,得织过阴,也织过晴。
她完,收起图纸,端起缸子喝茶去了。
院里几个人却炸了锅。赵桂芳第一个嚷:我猜是梅!大师姐嘛,手把手教出来的!
闺女不吭声,眼睛往杨玉兰那边瞟。杨玉兰正低头绕她的细线轴,听见了,手上一顿,摇摇头:别瞅我,我才二十五针。
周秀芝抱着她那片刚走出模样的绯红,安安静静地听着,谁也没看。
赵梅没参与猜。她夜里翻开遇·记,借着油灯写当的事,写完田秋棉、写完绯红,笔尖在位那桩事上停了停,到底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陈姐白没出口的话——是她自己琢磨的:
位子不挑人,活挑人。
写完她抬头,看见陈姐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陈姐的影子,她坐在桌前,左手按着什么,一动不动,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油灯结了个灯花,地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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