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二月廿九。工坊第五十四。
门
电话是柱子连着两趟跑去村部接的。
头一趟,周老板省城店里柜台空了,八条围巾三就卖得干干净净,没买着的客人留了定金,问能不能赶紧再送一批。第二趟,电话隔了还没两,周老板的声音在话筒里直嚷,市里三家店的经理一块儿找他,别家的货卖不动,就字围巾回头客多,问他乡下工坊到底还供不供得上货,供不上,他们自己派人下乡来谈。
柱子学完话,院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桂芳把胸脯一拍:供!咋不供!我连夜织——
你敢。陈姐眼皮都没抬。
赵桂芳后半句噎在嗓子里。
陈姐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回你们周老板,货有,价不涨,量加不动。工坊就这几双手,织一条是一条。他要等得了,排队;等不了,让他另找。
柱子应声要跑,陈姐又叫住他:再添一句——就我陈老婆子讲的,他店里柜台空几不丢人,招牌砸了才丢人。
柱子跑了。赵梅蹲在灶边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停了停。她没吱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陈姐这话,一半是回周老板,一半是给院里这几个人听的。
生意火到这个份上,消息瞒不住。
也就是从这起,工坊的院门,热闹起来了。
先是村东头老马家的,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她家二媳妇手巧,时候纳过鞋底,想跟陈师傅学学织围巾,学成了忘不了工坊的恩情。门房——工坊没有门房,赵梅开的门——鸡蛋她没收,话记下了。
隔一,后村张家的嫂子自己来了,站在院门口不进来,搓着手,她家闺女开春要出嫁,想学门手艺陪嫁,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师傅让干啥干啥。
再往后,人就多了。有妯娌俩搭伴来的,有婆婆领着媳妇来的,还有外村的,不知怎么打听着的路,骑着自行车,车大梁上绑着二斤红糖。院门口一能来三四拨,的话也都差不多:当初是当初,如今谁不知道字围巾进了省城?陈师傅大人有大量,收个徒弟吧。
赵桂芳在屋里听得直撇嘴,趁没人,凑到赵梅耳边嘀咕:瞧见没?开春那会儿,这帮人路过咱们院墙根,鼻子都翘到上去,一群婆娘关起门来瞎折腾,折腾不出个屁。如今倒好,鸡蛋红糖都拎来了。
赵梅笑了笑,没接话。
人她一个没放进来。陈姐早发了话:谁来都师傅忙,不见;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啥光景,拿本子记上。
记到第七八个,赵梅翻着那串名字问:陈姐,真一个都不见?里头兴许真有手巧的。
手巧的有的是。陈姐坐在老位子上,左手摩挲着缸沿,这世上不缺手巧的,缺的是手巧又肯下笨功夫的。绣兰手巧不巧?全村第一。巧到最后,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
再了,收人不是收一针一线。收进来一个人,她织出去的东西就挂着字,招牌是咱几个人一针一线攒下的,不能叫一个急脾气、一个图省事的,一条围巾给我砸了。见,要见。但不是现在——我先把章程立下来,拿着章程去见人,对得上的,进门;对不上的,磕头也不收。
规
章程是当夜里立的。
晚饭后,赵梅把遇·记翻到新的一页,砚台研了墨,陈姐坐在油灯底下,左手按着桌面,一条一条地,赵梅一条一条地记。
头一样,一条围巾,从头至尾,自己拿得下来。陈姐,起头、走线、接线、收边,中间不问人,不求人,拆了自己知道哪儿错了。这一样过不了,明她还在别人手底下,没长自己的手。
赵梅提笔写。
第二样,配色。陈姐接着,给她一堆线,她自己能配出一个新颜色来,染出来,过我的眼。配色配的不是好看,是分寸——哪个色打底,哪个色压阵,哪个色只许点一下,点多了就俗。这一样考的是心。心浮的人,配出来的颜色好;心静的人,配出来的颜色稳。
第三样呢?赵梅问。
第三样,藏。陈姐,接线的活扣,收边的线头,织到围巾里,要叫人找不着。翻开看,顺溜;拿在手里摸,平整;迎着光看,看不出来头在哪儿、尾在哪儿。绣兰那个三圈死结,为啥我剪下来留着?那是记号,是生怕别人拆她的东西——手艺人给自己留记号,是心里没底;真有底的人,活扣打得跟围巾长在一块儿,她巴不得你找不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赵梅写完三样,抬头问:就这三样?
三样是手上的。陈姐,三样全过了,还有最后一关——我闭上眼,听她织半条围巾。听完,我再亲手把整条围巾摸一遍。耳听的是她走路的节奏,手摸的是她落地的针脚。耳和手都过了,才算出师。
出师前呢?
出师前,她织的是练手活。练手活织得再好,不挂字,不进省城的店,不卖招牌价。陈姐的声音沉下来,出师那,她织的围巾,我亲自挂到竹钉上。从那起,她的东西才配剑
赵梅笔尖悬着,忽然问:陈姐,那要是出师以后,人走了呢?学会了,回自己村织去,也挂个字招牌……
她挂不成。陈姐笑了一下,那笑在油灯底下看不太分明,招牌在我心里挂着,不在门匾上。巧珍在邻村教媳妇起头,你知道吧?手艺这东西,我从来不藏私——教会一个是一个,不怕人学,就怕没人传。可她教出来的人,织的是她自己的围巾,不是的围巾。谁要是学会了三针两针,就敢拿字出去糊弄人——
陈姐没往下,端起缸子,把凉聊半缸子水一饮而尽。
砸招牌的东西,过不了我的手。
赵梅把这一页写完,吹了吹墨。她看着纸上两个字,忽然想起绣兰那封信——下辈子还上您家学徒,这回,我听话。
她轻声:陈姐,绣兰要是在,头一个出师的就是她。
陈姐看着灯苗,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用出师。陈姐,她是大师姐。
挂
二月廿九这,周秀芝的灰蓝,收编了。
手表是她自己收的。前半程她的手紧,边口收得勒,陈姐吊着右手,把她的手连着针一块儿把住,左手带着她走了三针,就松开了。
松半分。陈姐,边口跟人领口一样,勒紧了喘不过气,围巾也一样。
后半程,周秀芝自己收的。收完最后一针,她没像别人那样立刻喊人看,而是把围巾捧在手里,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土墙跟前,踮起脚,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挂上了竹钉。
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挂。
往常织完了东西,都是赵梅验、陈姐摸,挂哪儿、怎么挂,轮不到她张罗。这回她谁也没叫,自己挂的。挂好了,她退后半步,仰着头看。
午后的日头从窗口斜进来,正照在围巾上。灰蓝色迎了光,就不是死灰了——灰里头一点一点透出蓝来,像阴压着的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片。
赵梅凑过去看,没出声。
陈姐也过来了。她不看周秀芝,就看围巾,看了半晌,:你管这个叫灰蓝?
周秀芝的心提起来了:师、师傅,咋了?
我看不像阴。陈姐,像云要散、还没散尽那一会儿——知道要晴了,云自己还不知道。
周秀芝的眼圈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话,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别哭了。陈姐转身,梅,把绯红的线团拿一个来。
赵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从线筐里拣了个绯红的线团递过去。陈姐不接,朝周秀芝抬了抬下巴:给她。
赵梅把绯红线团放到周秀芝手里。
那线团红得正,像灶膛里烧到最旺时候的炭火,又像正月里贴在门上的新对联。周秀芝捧着它,手直哆嗦,脸红得比线还厉害,像捧着一团火,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捧了一会儿,声:师傅……这太亮了。
亮咋了?陈姐,睛了,还不许人穿件红的?
我不是那意思……周秀芝抱着线团,声音又轻又软,却字字清楚,我是,我配不上这么亮的颜色——她自己顿住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听见了?陈姐看着她,眼里有笑,你又了一个配不上。上回是我是不是不敢,这回是配不上。秀芝,话是你自己的,结也是你自己解的——绯红在你手里,织不织,你了算。
周秀芝抱着那团绯红,站在竹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同一下午,杨玉兰在另一头练接头。
她的铁灰粗线照旧一二十五针,一针不加。陈姐也不提,午后另给了她一轴细线,让她练接线——两个线头接上,打活扣,藏进纹路里,要摸不出疙瘩。
杨玉兰接了拆,拆了接,指腹被细线勒出一道红印。接到第七个,她把线递过去:陈姐,您摸摸这个。
陈姐左手接过来,拇指指腹在接线处一寸一寸地捻过去,捻了两个来回,眉头动了动:哪儿接的?
杨玉兰指给她看。陈姐又捻了一遍,摇头:找不着头。
她抬起头,看着杨玉兰:成了。粗线练的是劲,细线练的是心——你表姐接线打三圈死结,你接线,活扣藏得人找不着。她那个结是怕人拆,你这个扣,是不怕人看。
杨玉兰低下头,把细线一圈一圈绕回轴上,绕得很慢。
尺
三月初一,林可来了。
她是从县里回来的,进村先到工坊,人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梅姐!陈师傅!我把千分尺借来了!
千分尺是县针织厂计量室的家什,亮闪闪的黄铜架子,带着刻度,林可托了她在县里的同学,磨了人家半个月,才借出来三。她连家都没回,挎着帆布包直奔工坊,包里头除了千分尺,还卷着一沓表格纸。
这玩意儿干啥用的?赵桂芳围着看新鲜,伸手要摸,被林可笑着拦住:桂芳姐别碰,娇气得很,碰错了可都得赔。
林可把竹钉上挂着的围巾一条一条取下来,平铺在桌上,量接缝。起头的地方量,接线的地方量,收边的地方也量——量的是围巾正反两面在接缝处的厚薄差,千分尺卡上去,轻轻一旋,刻度上的数读出来,她就往表格上记一个。
满屋子人都不织活了,围着看。
量到第三条,林可的笔停了。她把千分尺退出来,又卡上去,重新量了一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陈师傅,梅姐,你们猜多少?
多少?赵梅凑过去。
零点一五毫米。林可,县针织厂的成品标准,接缝厚薄差不超过半毫米就算合格——你们这条最好的接缝,零点一五。
她把十条围巾量完,表格画得密密麻麻,末了把笔一拍:最宽的一处接缝,零点二八。十条围巾,三十二处接头,没有一处超过零点三。陈师傅,我在县里见过针织厂的老师傅验活,他们厂最好的班组,接缝平均也在零点二上下——你们这是拿手工织的?
陈姐不懂什么毫米不毫米的,听林可一比划,明白了,端着缸子了一声:手摸不出来的东西,尺子量它也是白量。手先过了,尺子才有的量。
林可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从帆布包底下抽出一卷纸,心展开——是第五张图纸。
这张图纸工坊的人都认得,上头画着围巾的图样,标着七个方位,每个方位对应一种针法、一股劲。前六个方位早填满了,各有各的实物织片压着,唯独位空了许久,前些孙兰的姜黄织片寄到,严丝合缝地填上——如今七个方位,只剩最后一个空位,在图纸的收尾处,标着一个的字。
赵梅凑过去看:这个空位,标的是……?
嗯,归位。林可,按图纸,一条围巾从头到尾,起头是,走线是,配色那几处叫,收边收尾叫,中间还有你们的和别的讲究——七个位子,各管一股劲。末了这个,是整条围巾的魂,的是所有的劲,到最后得归成一股。这个位子空了几个月了,陈师傅一直等人,等食物。
满屋子饶目光,都落到陈姐身上。
陈姐放下缸子,左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图纸跟前。她看着最后那个空着的位,看了很久,伸出左手,在那个空位上轻轻按了按。
这个位子,我心里有人了。她。
谁呀?赵桂芳问。
陈姐没答。她转过身,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赵梅低头记着什么,杨玉兰在绕她的细线轴,周秀芝抱着那团还没起头的绯红,线团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红着。
先空着。陈姐,位子不等人,可这个位子,等人。
林可把千分尺重新包好,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陈师傅,还有个事——县里五月要办城乡展销会,县里点名让乡里报几家拿得出手的手工作品,乡里头一个就报了咱们工坊。到时候不光卖货,还要评。我同学,地区里也有人来,要是评上了,字围巾,就不光是省城有柜台了。
窗外,三月初一的日头正好。院角那棵老柳树绿得发深,墙根底下那棵草,十三片叶子全舒展开了,绿油油地蹲在墙根,像个蹲在那儿看热闹的娃娃。
赵梅低头,在遇·记新的一页上写下标题:出师。
她笔尖停了停,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字:
三月初一,门里门外,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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