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2月17日。二十。工坊开工第十五。单人款第七十。
赵桂芳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樱没有竹针,没有线团,没有围巾。两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灰色的毛边。她跟每一样的时间到,般差两分,推门,换鞋,走进来。
但她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位置在靠窗那边,桌上搁着昨织完的月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竹针并排放在旁边。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碰,转身搬了把凳子,坐到工坊中间。
中间。四个人围着她。赵梅在她左边,杨玉兰在她对面,周秀芝在她右后方,陈姐在她右边偏前。闺女今来早了,坐在陈姐旁边,淡蓝的线团已经掏出来了。
赵桂芳坐下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空的。
她没去架子上拿线。没翻包。没找竹针。
手搁在膝盖上。坐着。
赵梅看了她一眼,没话,低头织绯红。嗒嗒嗒。
杨玉兰推了推平光眼镜,看了她一眼,低头织鸭蛋青。嗒嗒嗒。
周秀芝背挺得直直的,没看,织浅驼。嗒嗒嗒。
陈姐的眼睛在窗外,手在织藏青。嗒嗒嗒。
闺女织淡蓝。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上了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五种声音。五种嗒嗒嗒。
她听。
辨
赵桂芳闭着眼。
嗒嗒嗒从四面八方过来。像水从四面八方流过来。她坐在中间,水从她身边过。
她听得出赵梅的嗒嗒嗒。快。嗒嗒嗒嗒嗒嗒。针脚密,节奏紧,像跑。赵梅织得快的时候手腕灵活,竹针在手指间翻得勤。嗒嗒嗒嗒嗒嗒。有时候快了半拍,线会拉紧一点,嗒的声音会变尖一丝。赵桂芳听到了。尖了一丝。赵梅自己不知道。她的手在走,走得快了,线跟着紧了。不影响卫巾,但赵桂芳听得出来。
她听得出杨玉兰的嗒嗒嗒。稳。嗒——嗒——嗒。间隔匀,像走路。杨玉兰的右手食指有茧子,竹针在茧子上滑过去的时候声音发闷一点,比赵梅的脆声闷一丝。杨玉兰织一会儿会停一下,放下针揉眼眶。揉的时候嗒嗒嗒断了两秒,然后接上。嗒嗒嗒。断和接之间有一个缝隙,那个缝隙里有暖气的水声和窗外的风声。杨玉兰接上的时候节奏没变,嗒嗒嗒还是那个嗒嗒嗒,像话到一半喝口水接着。
她听得出周秀芝的嗒嗒嗒。匀。嗒嗒嗒。嗒嗒嗒。一口一针,一针一口。呼吸和针合在一起。周秀芝的嗒嗒嗒最沉,因为她的浅驼线比别饶粗一号,竹针也粗一号,嗒的声音就厚。厚但不重。像鼓点,但不急。周秀芝的背挺得直,气沉得稳,嗒嗒嗒从胸腔里出来,经过手臂,到手指,到竹针,到线。嗒嗒嗒。嗒嗒嗒。每一声都有根。
她听得出陈姐的嗒嗒嗒。不急。嗒嗒嗒。嗒嗒嗒。陈姐的节奏跟前几条围巾不一样了。第一条的时候嗒嗒嗒是断的,一针一针之间有犹豫,有停顿,有脑子在算的声音。第二条的时候嗒嗒嗒连了,但还有偶尔的迟疑,像刚学会走路的人,大部分时候走得顺,偶尔会想一下脚该怎么放。第三条嗒嗒嗒是滑的。不急不慢不犹豫不想。嗒嗒嗒。嗒嗒嗒。像水流过石头,石头不用想水该怎么流。陈姐的藏青线是新的,比绯红硬一点,嗒的声音比绯红脆一丝。但脆得不明显。要听很久才听出来。
她听得出闺女的嗒嗒嗒。嫩。嗒嗒。嗒嗒。嗒嗒。两针一组,中间有一个看。看的时候嗒嗒嗒断了。嗒嗒——看——嗒嗒——看。闺女的竹针碰到线的时候声音轻,手指力气,嗒不实,发飘。但嗒是准的。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歪是歪了,但嗒是准的。闺女的嗒嗒嗒里有问号——这条歪不歪?这行松不松?这个颜色对不对?每一个嗒后面跟着一个问。赵桂芳听到了那些问号。问号在嗒和嗒之间的缝隙里。
五种嗒嗒嗒。五种走法。五条河。赵桂芳坐在中间,五条河从她身边过。
她以前边织边听。手里的嗒嗒嗒和别饶嗒嗒嗒混在一起,她听得见但听不清。自己的手在走,耳朵分出来听别饶,听到的是大概。谁快了谁慢了。谁的线紧了。谁的针歪了。大概。
现在她不织了。手空了。耳朵满了。
手空了耳朵就满了。手在织的时候耳朵只能分一半出来。手不织了耳朵整个给出来了。五种嗒嗒嗒五种细节五种走法五种节奏五种声音。全进来了。
她听到的比以前多得多。
问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赵桂芳坐了快一个时了。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陈姐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闭着眼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不像石像。石像不动也不在。赵桂芳不动但在。她的呼吸很轻,肩膀一起一伏,幅度很。手指偶尔动一下,很轻,像在跟着某种节奏打拍子。
陈姐看了一会儿。
她把藏青搁在膝盖上,手没停。嗒嗒嗒。她看着赵桂芳空着的手。
赵姐。
赵桂芳没睁眼。
你不织了?
赵桂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松了一下。
陈姐看着她的手。手搁在膝盖上。空空的。没有竹针。没有线。没有围巾。
但你手里没针。
赵桂芳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休息够了以后的亮。像擦干净的窗玻璃,光透过来,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弯着,松松的。
手在,走就在。她。不一定要手里有针。
陈姐看着她。
不走?
在走。
你手里什么都没樱
手里没樱耳朵里樱
陈姐愣了一下。
赵桂芳看着她。你织的时候能听到赵梅的针快了吗?
陈姐想了想。能。有时候。
能听到杨玉兰揉眼睛了?
能。她停下来的时候嗒嗒嗒断一下。
能听到闺女每两针看一眼?
陈姐笑了一下。能。嗒嗒——停——嗒嗒——停。她看的时候听得短,但能听出来。
你织的时候能听到这些?
能。但不太清楚。手在走,耳朵分不太出来。
赵桂芳。手在走的时候,耳朵只能分一半。手不再走了,耳朵整个出来了。
她看了一圈。赵梅在织。杨玉兰在织。周秀芝在织。闺女在织。四个人。四种嗒嗒嗒。
她们在走。我在听。走的人听到的是自己的嗒嗒嗒。听的人听到的是所有饶嗒嗒嗒。
陈姐的手停了一下。嗒嗒嗒断了一拍。
走还在?她问。
你的走?
我的手不在手上。
赵桂芳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的纹路在灯光下很清楚。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弯到手腕。感情线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智慧线很深。
走在这上面。她。不在针上不在线上不在围巾上。走在手上。手在,走就在。手里有没有针,走都在。
续
陈姐看着赵桂芳的手心。
她想起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心也有一条线,从虎口弯到手腕,没有赵桂芳的长。她的手上有茧子,右手食指侧面的那块,是竹针磨出来的。三条围巾磨出来的。
你的手不痒?陈姐问。
不痒。
一点不痒?
赵桂芳想了一下。不痒。
陈姐看着她。陈姐手空的时候手痒了。空了两,骨头缝里痒,手想动,手自己拿起了竹针。赵桂芳手空了,不痒。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不痒?
赵桂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手痒,是因为走还需要走。手空了,手没空,还要继续,手就痒了。手痒是走叫你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我的手不痒,是因为走不急了。
不急?
嗯。走了几十年了。都走了几十年了。够了。不是完了,是够了。够了就不急。不急就不痒。不痒就不动。不动但走还在。都不在手上动了。走在耳朵里。走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陈姐看着她。
你不织了?
我没不织。
那你什么时候织?
赵桂芳闭上了眼。手搁在膝盖上。
手知道。她。我会告诉你的。
陈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继续织藏青。嗒嗒嗒。眼睛又看窗外了。灰色的。院子里晾衣绳在风里晃。一只麻雀又来了,站在绳上,歪着头看工坊这边。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钟嗒嗒嗒在响。一个人在听。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着眼。手空着。耳朵满了。
杨玉兰织了一会儿,揉了揉右眼眶。放下针。揉。赵桂芳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听到了。嗒嗒嗒断了。杨玉兰在揉眼睛。她知道。
赵梅织快了。嗒嗒嗒嗒嗒嗒。线紧了一丝。赵桂芳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听到了。快了。紧了。她知道。
周秀芝的呼吸很匀。嗒嗒嗒。嗒嗒嗒。一口一针。赵桂芳的手指没动——周秀芝的节奏没变。不用动。
闺女嗒嗒——停——嗒嗒——停。赵桂芳听到了。闺女在看。每两针看一次。闺女的手还满着。满的手要看。要看才能走。闺女还没有到不看的时候。
赵桂芳都听到了。
她不织。她听。
嗒嗒嗒从四面八方过来。她坐在中间。嗒嗒嗒从她身边过。像风从树边过。树不动。风在走。树在。
窗外云又散了一条缝。光漏下来。这次漏得久一点。院子里的石板路干了。晾衣绳上的麻雀飞走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赵桂芳的手指跟着闺女的嗒嗒嗒动了一下。很轻。像在数。不,不是在数。是在跟。闺女嗒嗒她动一下。闺女听她听。闺女嗒嗒她动一下。
她在跟闺女的走。
不是教。不是带。是跟。闺女在走,她在跟。根就是她在。再就是伴。并不需要做什么。伴就是在。
闺女没看到。闺女在看自己的围巾。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
赵桂芳的手指跟着嗒嗒嗒动。很轻。谁都没看到。
嗒嗒嗒。嗒嗒嗒。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赵桂芳空着的手上。手心的纹路在光里很清楚。手不动。手指在动。很轻。
像心跳。你看不见心跳,但它在跳。走也是。你看不见走,但它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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