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2月16日。十九。工坊开工第十四。单人款第六十九。
嗒嗒嗒。
五个人在织。赵梅的绯红,杨玉兰的鸭蛋青,周秀芝的浅驼,陈姐的藏青,赵桂芳的月白。嗒嗒嗒。五条围巾五种声音五种节奏。
窗外阴。云压得低,灰蒙蒙的,像没睡醒的脸。院子里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深色水渍。风吹过来不冷了,但潮,带着泥腥气。工坊里暖气烧着,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看出去模模糊糊的。
嗒嗒嗒。
赵梅织得快,嗒嗒嗒嗒嗒嗒,针脚紧实。她今穿了一件新棉袄,枣红色,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绒毛。手腕上还戴着她自己做的剪指手套,食指和拇指露在外面。她织得专注,眼睛偶尔扫一眼围巾,大部分时候盯着手。
杨玉兰的鸭蛋青已经过了五十行了。她换了那副平光护眼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织得不快,但稳。嗒嗒嗒。她的右眼还是不能盯太久,织一会儿要歇一歇,把针放下揉揉眼眶。揉完了再拿起来。嗒嗒嗒。
周秀芝的浅驼快要一百二十行了。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在胸前,竹针像两条平行线。嗒嗒嗒。她不急不慢,呼吸和针的节奏合在一起。一口气一针,一针一口气。
陈姐的藏青又长了。她不数不看不知道多少校围巾从膝盖上垂下去,快到脚面了。她的眼睛在窗户外面,灰色的,湿漉漉的院子,一只麻雀站在晾衣绳上抖翅膀。嗒嗒嗒。手在走。眼睛不在围巾上。
闺女坐在旁边织淡蓝。第四十四行了。她数的。她看的。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她的手还满着。
嗒嗒嗒。
五个人六条围巾。工坊里的声音像一条河,五种水流汇在一起。
然后赵桂芳的针停了。
完
赵桂芳织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她的手停了。竹针搁在围巾上。月白的线在最后一行的末端,收得干净利落,像一句话完了最后一个字,句号落下去,安安静静的。
月白围巾搁在桌上。
灯光照上去,月白的颜色不像白,像月光落在雪上的那种白,冷的,柔的,不刺眼。围巾的纹路整整齐齐,每一行的间距几乎一样,每一针的松紧几乎一样。但不是机器的那种一样。是手的一样。手走到的地方,每一针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是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赵桂芳把竹针从围巾上抽出来。两根竹针并排搁在桌上。竹针上有油光,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是手磨出来的。
她的手空了。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细纹,指节不粗不细,指甲修得短短的。她的手跟围巾在一起的时候,手上有东西,手是满的。现在围巾放下了,手空了。空聊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赵梅第一个抬起头。
她看到赵桂芳的手停了。竹针不在手里了。围巾搁在桌上。
桂芳姐,完了?
赵桂芳点了一下头。
杨玉兰抬起头。周秀芝抬起头。陈姐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
五个人看着桌上那条月白围巾。
月白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桌上的月光。
望
赵梅放下了竹针。杨玉兰放下了竹针。周秀芝放下了竹针。陈姐放下了竹针。
闺女也放下了竹针。她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妈,妈放下了,她也放下了。
六个人看着赵桂芳。
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空的。她没有站起来去架子上取新的线团。她没有翻包找新的毛线。她坐在那里,手空着,看着桌上的月白围巾。
不急。她。
两个字。声音很轻。不是跟谁的。像是跟自己的。也像是跟手的。
工坊里安静了。
嗒嗒嗒停了。
从开工第一到现在,六十九了。每上午般到十二点,每下午两点到五点。嗒嗒嗒。五个人织,嗒嗒嗒。有时候四个人,有时候三个人,但嗒嗒嗒从没停过。总有人在织。总有人在走。总有人手里有针有线有围巾。
现在停了。
第一次。五个人同时停了。六个人都没动。
工坊里没有嗒嗒嗒了。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远。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潮气。院子里的麻雀叫了两声,尖尖的,细细的。
安静。
安静不是空。安静不是没有声音。安静是什么都在,只是什么都没动。五条围巾搁在五个人膝盖上或者桌上,线团在桌上,竹针在手上或者桌上。人坐在凳子上。暖气在烧。窗外的是灰的。地上是湿的。麻雀在剑
什么都在。只是嗒嗒嗒停了。
赵梅看着赵桂芳。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很松,手指微微弯着,没有握成拳头,也没有摊平。像睡着的手。但人醒着。
桂芳姐。赵梅叫了一声。
赵桂芳看她。
你不拿新的线?
赵桂芳看了一眼架子。架子上还有线团。绯红、藏青、靛蓝、苔绿、烟灰、赭石、姜黄、鹅黄、藕粉、墨绿。好多颜色。赵桂芳的眼睛从那些颜色上划过去,没有停。她收回目光。
不急。
空
赵梅没话。她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条绯红。一百零几行了。她的手还想织。她的手还满着。满的手放不下。她拿起竹针。嗒嗒嗒。
杨玉兰也拿起了竹针。她的鸭蛋青还没完。嗒嗒嗒。
周秀芝拿起了竹针。嗒嗒嗒。
陈姐拿起了竹针。嗒嗒嗒。她的眼睛又看窗外了。灰色的。麻雀飞走了。晾衣绳在风里晃。
闺女拿起了竹针。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
嗒嗒嗒回来了。四个人在织。不,五个人。闺女也在织。
赵桂芳没拿竹针。
她坐在那里。手空着。膝盖上没有围巾。桌上没有线团。竹针搁在月白围巾旁边,并排两根,安安静静。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种声音。赵梅的快,杨玉兰的稳,周秀芝的匀,陈姐的不急不慢。加上闺女的,五种声音。五种嗒嗒嗒。
赵桂芳听着。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空的手。不动。
陈姐织了几行,眼角余光看到赵桂芳。她没转头。她知道赵桂芳没在织。嗒嗒嗒的声音里少了一种。少了赵桂芳的那种。赵桂芳的嗒嗒嗒跟别人不一样。别饶嗒嗒嗒是走的,赵桂芳的嗒嗒嗒是接住的。别人在走,她在听。别饶针在走,她的针在等。等走的人。等嗒嗒嗒过来。等嗒嗒嗒到了她手上,她接住,再放出去。
现在她不接了。不放了。手空着。
陈姐想起自己手空的时候。第一条织完手空了。不知道干什么。手搁在膝盖上,空空的,手指想动找不到东西。那是一种空。满以后的空。做完以后的空。手不知道干什么。脑子也不知道。
赵桂芳的空不一样。
她的空不是做完以后不知道干什么。她的空是做完了够了不急。不急不是不想做。不急是手空了手在歇手歇够了手会动手知道什么时候动。
赵桂芳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河面没有风的时候。水还在流,但看不出在流。不动的水不是没有水。是水深的地方,面上不动。
伴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五个人在织。赵桂芳坐在中间。手空着。
杨玉兰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不像。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但人在。人坐在工坊里,跟她们在一起。
杨玉兰低下头继续织。嗒嗒嗒。她没问赵桂芳为什么不织。她知道赵桂芳不织的时候比织的时候多。赵桂芳的针停得早。别饶针还在走,她的针已经放下了。但她在。她一直在。
赵梅也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了。是闭着眼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暖气在烧。嗒嗒嗒在响。
赵梅低头继续织。嗒嗒嗒。她织得快,绯红在长。她知道赵桂芳在。嗒嗒嗒的时候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不一样。赵桂芳不织的时候,嗒嗒嗒还是嗒嗒嗒,但声音不一样。少了一种接住的声音。
周秀芝的背挺得直直的。嗒嗒嗒。她没看赵桂芳。但她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调的。工坊里少了赵桂芳的嗒嗒嗒,其他的嗒嗒嗒自动慢了一点。像河里少了一条水流,其他的水流自动补上来一点,但总的流量了一点。
陈姐的眼睛在窗外。嗒嗒嗒。她不看赵桂芳。但她知道赵桂芳的手空了。她知道那种空。她空过。空了以后手会痒。手痒了手会动。手动了新的线来了。
赵桂芳的手不痒。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像月白围巾搁在桌上。安安静静。
闺女偷偷看了一眼赵桂芳。赵桂芳闭着眼。手空着。不织。不拿线。不动。坐在那里。
闺女看了一会儿。她低头织自己的淡蓝。嗒嗒嗒。看一眼。嗒嗒嗒。又看一眼。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她没出来。她想:赵阿姨不织了走还在吗?
但她没问。
她想起妈的话。手空了走还在。空不是闲,是够了。赵阿姨的手空了。但赵阿姨织了多久了?比她们所有人都久。赵阿姨的手上的茧子比妈厚。赵阿姨的竹针上的油光比谁都亮。
赵阿姨的手空了。空聊手不动。不动不是不在。不动是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五个人在走。一个人在。走的人在,在的人不走。
赵桂芳睁开了眼。
她看了一圈。赵梅的绯红。杨玉兰的鸭蛋青。周秀芝的浅驼。陈姐的藏青。闺女的淡蓝。
五条围巾。五种颜色。五只手在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呼吸。
然后又不动了。
不急。
窗外的云散开了一条缝。一束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石板上的水渍亮了一下。很快云又合上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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