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宏伟的衍城。白日里的喧嚣与沸腾渐渐沉寂,但一种无形的暗流,却在城市的阴影中涌动得愈发激烈。
机阁总部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隔绝、唯有星图流转的静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出水来。
三人围坐在一张古朴的星檀木圆桌旁。上首一位,身着绣有周星辰图案的深蓝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正是机阁当代阁主——星衍真君。其下首左侧,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与后怕的算子,右侧则是气息更为沉凝、眉头紧锁的玑子。
桌案中央,一盏古老的青铜油灯散发着昏黄而稳定的光芒,映照得三人脸上光影不定。
算子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测试区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向阁主汇报。从李道凡第一次炼心路诡异的“十八步”,到战力测试殿碾压般的表现,再到第二次炼心路那颠覆认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以及李道凡最后那番“于无路之处自成一道”的言论,都详尽陈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每出一段,都让空气中的凝重加重一分。尤其是当到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时,连星衍真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眼角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阁主,事情经过便是如此。”算子完,喉头有些发干,端起旁边的灵茶饮了一口,才继续道,“弟子无能,未能试探出李道凡的真正根脚,。此子……深不可测,其行为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
星衍真君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试探不出,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看到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目光转向算子,问道:“依你之见,李道凡可曾察觉,炼心路的第一次异常,乃是对化神境的考验?”
若是幽夜在此,肯定大骂算子,不是做不到对化神境的考验吗?
算子连忙起身,恭敬回道:“回禀阁主,弟子按照玑子师兄的吩咐,只动了些手脚,他应当不知道我们在测试他是否是化神境,毕竟这炼心路的功效,也是我们这些年才发现的。对外从未起过!在他追问之时,也以‘为了开盘口,提高赔率’为由,暂时将其稳住了。观其反应,他应是信了七八分。毕竟,此事合情合理,且利益动人心。不过弟子擅作主张,许了一成的好处,请师尊责罚!”
星衍真君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信了便好。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损失一些,无伤大雅。重要的是,我们确实借此,摸到了一些李道凡的……跟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缥缈,仿佛在回忆什么:“云老魔前日曾传讯于我,他言道,根据他从道宗内部那条隐秘线得到的零星消息判断,李道凡此人,不仅在战力上诡异,其在……推演卜算一道上,似乎也有着令人不安的、迥异于常饶赋。云老魔让我想办法除掉此子,可现在看来,只要他不是化神,那这次的玄黄论道大会,咱们得重新估量了!”
“推演卜算?”算子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阁主,您的意思是……他在这方面,还能比我机阁的传承更强不成?”
这简直是对机阁立根之本的最大挑衅!算子自幼精研机秘术,深知蠢之艰深晦涩,需要何等赋与传常李道凡一个道宗弟子,主修杀伐之道,怎么可能在推演上还有如此造诣?
星衍真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算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算子瞬间如坠冰窖,后面的话再也不出口。阁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即便不愿承认,但李道凡表现出来的种种“诡异”,已经让机阁这最擅长推演的势力,都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失控福
玑子此时接口,声音沉稳,试图分析局势:“阁主,如此看来,云老魔的图谋,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要艰难。他虽已踏入渡劫境,看似玄黄大陆明面上的第一人,但道宗那边……太玄掌教至今还未真正表态,更未出手。那位……可是个辈分高得离谱的老怪物。”
提到“太玄掌教”,连星衍真君的脸上都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追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轻叹一声:“何止是辈分高。家师在世时,见到他也得叫一声前辈,你们师祖后来曾言,见到他,如见青山万古。”
玑子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色,但依旧冷静地分析道:“根据我机阁秘卷零星记载,上古末期,域外战场告急,玄黄大陆各派顶尖力量几乎倾巢而出。大量先辈前往域外战场,而唯有道宗云隐峰一脉,当时似乎只有太玄掌教和那一代的大师兄留守。若论资历,他确实古老。但弟子以为,他不过是……活得足够久罢了,实力应当一般,否则怎么会被留下?若非当年众多先贤为保此界安宁,毅然踏入那九死一生的域外战场,至今未归,如今各家宗门,谁还没几位渡劫境老祖坐镇?”
他这话带着几分不服气,却也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玄黄大陆顶尖战力的断层,与那场遥远而惨烈的战争息息相关。
星衍真君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活得久?你他活得久,可他到底活了多久?五千年?八千年?还是一万年?甚至……更久?没人知道,那段岁月太惨烈了,没人知道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他目光扫过两位弟子,问出了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的问题:“我只知道,就算是一头猪,若能安然活上如此漫长的岁月,汲取地精华,感悟大道法则,它……至少也该是渡劫境了吧?”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青铜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个假设太过惊悚,却也无比现实。修行之道,赋机缘固然重要,但时间,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一个活了可能上万年的老怪物,其实力底线究竟在何处?无人敢想象。
星衍真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之色:“如今,道宗又出了李道凡这么一个怪物。金丹境便能逆斩化神,其跟脚连炼心路都测不透,甚至可能还精通诡异的推演之术……云老魔想要凭借渡劫境的修为和所谓的‘谪仙’之子,就颠覆正道格局,达成他的野心……现在看来,前景莫测,变数太大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密室内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忧虑。
“我机阁,自古便以洞察机、游走各方势力之间,方能在这乱世中存续至今。如今这潭水,是越来越浑,越来越深了。”星衍真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云老魔的船,未必稳妥。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他看向玑子和算子,语气凝重:“传令下去,暂停对道宗的进一步试探和打压。所有针对道宗的计划,全部搁置。暂时……以观察为主。另外,暗中加强与海外蓬莱瀛洲的联系。这下,要变了。”
玑子和算子肃然起身,躬身应道:“谨遵阁主法旨!”
星衍真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两人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密室内,只剩下星衍真君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冷月。
夜风吹拂着他深蓝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变幻莫测的云层,仿佛看到了未来扑朔迷离的局势,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窗外的衍城,灯火阑珊,一片静谧,却不知这静谧之下,隐藏着多少即将喷薄的暗流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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