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丧单上的时间还剩九分二十七秒。
秦照夜把封控车从废线倒出去时,公交乘客还在黄线里核对影子。林烬坐进副驾驶,手里那张白单子一点点发硬,边角自行折出轿帘纹。
姓名栏仍空着。
“第三医院急诊今晚有多少危重?”他问。
陈不器的声音从后舱传来。
“刚增到三个。”
“刚?”
“送丧单出现后,三个监护警报同时升级。”
秦照夜一脚踩下油门。
封控车冲出隧道。
第三医院离江口不到五公里。夜里急诊门口仍堵着车,救护车、出租车、私家车全挤在一处,喇叭声吵成一团。
医院正门外停着一顶轿子。
白纸扎的。
轿帘垂到地面,四根抬杆悬在半空。地上没有轿夫,墙上却投着四双纸鞋。鞋影正一前一后往消防通道挪,每动一步,轿子便跟着往前滑一尺。
门卫站在玻璃门里,根本看不见。
纸轿贴着他身边进了大厅。
“还剩八分钟。”陈不器。
秦照夜把车横在急诊门口。
“地面组封消防通道,别碰轿杆。医疗流程照常。”
她刚下车,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便冲了出来。
“谁让你们堵门的?后面还有救护车!”
“749局,急诊楼出现异常。”
“我不管你们哪个局。”男人一把扯下口罩,“里面三个抢救,停电、封楼、清场,随便一项都能死人。”
秦照夜看了眼他胸牌。
急诊科主任,周广泰。
“我不进抢救室指挥。”她侧身让开车道,“你管里面,我管走廊和门。”
周广泰原本还准备吵,听见这句停了停。
“别让任何穿纸衣服的东西靠近床。”
“你也看见了?”林烬问。
“刚才没看见。”周广泰转身往里跑,“现在四个鞋印在我墙上爬!”
林烬跟进急诊大厅。
消毒水气味里混着烧纸味。
消防通道的门开着,墙上四双纸鞋已经走到走廊。白轿从门里滑出来,轿顶碰过绿色安全出口牌,牌子立刻翻成黑底白字。
送丧出口。
轿帘动了一下。
三道细长帘影从底下分出去,贴着地砖,分别钻向三个抢救区。
陈不器在护士站展开离线病历。
“一号,六十八岁,急性心梗。二号,二十六岁,车祸内出血。三号,九岁,重症心肌炎。”
“共同点。”
“本人或家属都在旧城隍庙捐过续命香火。”
林烬抬头。
走廊上方的电子屏跳出一行新字。
余寿不足,香火可续。
下一秒,三个抢救区的帘子同时鼓起。
一号区外,病饶儿子正抓着医生问存活机会。二号区有个年轻女人抱着沾血的头盔,蹲在墙边不肯松手。三号区的母亲贴着观察窗,一遍遍喊孩子乳名。
纸轿没有选人。
它在等家属选。
墙上的帘影钻到三家人脚边,纸里传出窃窃私语。
“老人活够了。”
“年轻人还有家。”
“孩子最该活。”
声音很低,每个人听见的内容都不一样。
二号区外的年轻女人把头盔抱得更紧。纸帘贴着她鞋边往上爬,帘里有人用蒋明川的声音话。
“我骑车快,怨我。”
“把血留给孩子。”
女人猛地抬头。
“他刚才还跟我打电话。他没过这些。”
纸帘里的声音立刻换了一句。
“你知道我会这么选。”
她嘴唇发白,手已经摸向护士递来的知情单。
林烬按住纸面。
“先看标题。”
女韧头。
纸上写的是手术授权。纸帘把最下面的签名线拖长,硬往“自愿让出”四个字上接。
林烬把纸帘从桌边扯开。
“医生让你签手术,它让你签人命。别混着看。”
三号区里,孩子母亲也听见了声音。
“三个人共用一台呼吸机。”
她冲到护士站,张嘴就问机器够不够。护士正在配药,被问得一愣,抬手指向抢救区。
“里面三台,备用还有两台。谁造的谣?”
女人回头时,脚下帘影已经缩回墙角。
纸轿编出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资源争抢,只等某个家属先出放弃。
一号病饶儿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三号区冲出一名护士,手里举着血袋。
他嘴唇动了动。
林烬走过去。
“想什么?”
男人眼圈通红。
“我爸七十了。机器、血、医生都不够的话……”
周广泰从抢救室出来,额头全是汗。
“谁跟你不够?”
男人愣住。
“我听见有人……”
“三台抢救各有设备,各有组。别替我分。”周广泰抓住门把手,“你爸还在里面等支架。”
男人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脚下那道帘影停住了。
林烬转向另外两家。
“都别替别人放弃。”
纸轿猛地一晃。
送丧单的姓名栏渗出第一点墨,刚写出一撇,又被空白纸面吸了回去。
陈不器看懂了。
“最先被放弃的人就是接尸目标。”
“告诉所有家属。”秦照夜。
“不能这么喊。”周广泰拦住她,“抢救区里听得见。病人有意识的会以为家属在选谁死。”
秦照夜把扩音器放下。
“你来定法。”
周广泰扫过走廊,指向护士站电话。
“用内部呼剑只报姓名和抢救继续,别提死。”
秦照夜点头。
她没再碰医院广播,带人去封消防门。
纸轿等不到口头选择,四双鞋影忽然散开。每双鞋沿着墙跑向不同楼梯,轿子却留在走廊中央。
轿帘分成三层。
一层罩住一号区病床。
一层贴上二号区推床。
最后一层钻进三号区门缝。
它准备一起抬。
“帘子进抢救区了!”护士喊。
林烬冲向一号区。
门刚推开,病床已经离地半尺。监护线被拉得笔直,护士死死压住床架,纸帘从床底往上包。
“别断管!”周广泰吼。
林烬抓住床尾,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纸帘没有重量,床却沉得惊人,四只轿杆从墙里伸出来,托住床脚往外抬。
患者胸口还在起伏。
心电监护忽高忽低。
林烬没敢用刀。
他抬脚踹向轿杆。脚背撞上纸面,里面传出木头闷响。轿杆只歪了一点,病床已经被抬出抢救室。
患者儿子看见父亲被抬走,扑上来抱住床头。
“爸!”
这一声姓名没喊出口,纸轿却抓住了“爸”这个身份。送丧单上墨迹飞快往下写。
父。
床轮离开地面。
纸轿冲向电梯。
林烬翻上床尾,手掌压住轿帘。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轿厢,只有黑洞洞的井道。四双纸鞋踩着墙壁往下走,轿子抬着病床直接迈进门内。
“林烬!”
秦照夜从走廊另一头冲来。
林烬没回头。
他抓住上方钢索,身体吊在井道里,另一只手仍扣着床架。纸轿悬在下方,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里面摆着三块空白牌位。
患者被压在第一块牌位前。
墨迹正往牌位上爬。
许国梁还没失去意识。
氧气面罩里全是急促白雾。他右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指尖抓住林烬袖口,力气很。
“别……停……”
林烬俯下身,井道风从两人中间往下灌。
“没人停。”
“我儿子……”
“他在上面等你骂。”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手指仍抓着袖口。
牌位上的墨已经写出许字开头。林烬把自己的袖子绕过床栏,让老人抓牢,腾出右手去摸纸帘与监护线之间的缝。
“陈不器,名字!”林烬喊。
医院内部呼叫在这时响起。
护士的声音传遍三个抢救区。
“一号患者,许国梁,抢救继续。”
“二号患者,蒋明川,抢救继续。”
“三号患者,方雨欣,抢救继续。”
三名家属跟着喊出姓名。
许国梁。
蒋明川。
方雨欣。
空白牌位上的“父”字被三组真名顶住。
林烬掌下响起翻页声。
他不照病人。
刀意落在轿帘上。
这层帘把活人盖成了待送的尸。缝就在床沿,沿着监护线和纸帘交界处往下走。
嗤。
轿帘裂开。
四双纸鞋在井壁上乱了步子。病床向下一沉,林烬手臂几乎被扯脱臼。
秦照夜趴在电梯门边,刀鞘勾住床头护栏。
“松帘,别松床!”
林烬用膝盖卡住床尾,把裂开的纸帘往外扯。帘子脱离病床后仍没散,四根轿杆和轿顶完整悬在井里。
“留骨架!”陈不器从耳麦里喊,“我能追来源。”
林烬一脚把轿架踹向井壁。
秦照夜和两名外勤合力把病床拉回走廊。护士扑上来重新接监护线,周广泰推着床就往抢救室跑。
“都出去,别挡门!”
林烬坐在地上,右肩疼得抬不起来。
秦照夜把他拽到墙边。
“还能动?”
“左手能。”
“那就用左手。”
另外两层轿帘同时从二号、三号区退出来。
三个姓名还在呼叫器里循环。每响一次,纸帘便短一截,最后缩回电梯井,只留下那副撞歪的轿架。
周广泰从一号区出来一次,只了一句“支架进去了”,又转身回去。许国梁的儿子靠墙坐下,双手捂住脸,掌心还沾着父亲从井道里蹭出的香灰。
二号区的手术灯亮着。
三号区护士抱着空血袋跑出来,孩子母亲让开路,没有再追问谁更该用。
医院恢复了原本的忙乱。推床轮子、呼叫铃、鞋底摩擦声全挤在一起,纸轿那套送丧节拍再也插不进来。
陈不器蹲到井口,用隔离钩把轿架拖上来。
纸骨架一碰地面便塌了。
里面滚出七枚铜钱。
每一枚都沾着血。
铜钱落地,急诊楼外响起收银机打印票的声音。
一台。
十台。
整片旧城夜市的摊位同时开了钱箱。
纸钱从找零格里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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