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路进隧道时,车底多出第三十道影子。
那道影子属于司机。
监控画面里,司机还坐在驾驶位,双手搭着方向盘。可他肩膀窄了一半,制服贴在骨架上,后脑勺露出一圈白纸茬。
秦照夜把封控车开出了救护车的动静。
轮胎擦过地面,车尾甩出旧城路口。林烬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住黑簿。簿子摊在膝上,七十四两个数字正往纸页深处陷。
陈不器坐在终端前,已经接进公交调度后台。
“二十八名乘客,一名司机。第三十道影子来源不明。”
“售票员?”林烬问。
“这条线早取消售票员了。”
黑簿里传出翻页声。
赵三河的声音从后舱隔离麦里挤出来。
“夜巡有车夫。”
秦照夜猛打方向,封控车冲上隧道匝道。
“那就三十个。”
前方隧道口亮着红叉,交通系统已经封路。七十四路没有减速,车头撞开塑料隔离桶,直接扎进黑暗。
秦照夜跟着冲进去。
车灯一照,林烬看见了那些影子。
它们没有贴在公交底下。
每一道都被拉成细长黑条,末端连着乘客脚底,前端却攀在隧道墙上。墙内嵌着一盏盏白纸灯,灯下垂出弯钩,正把影子往纸里卷。
公交每往前开一米,影子就短一截。
车厢里的人也跟着少一点东西。
一个男韧头看手机,解锁三次都输错密码。
旁边女人问他家住哪儿。
他张着嘴,半没出来。
最后排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她抱着书包,额头贴在玻璃上,冲墙里的纸灯笑。
“妈妈,我们到家了。”
她身边的女人脸一下白了。
“穗,别看灯。”
女孩没有回头。
她脚下那道影子只剩半截。
陈不器把公交车内广播切进来。
“司机听得见吗?”
没有回答。
扬声器里只有报站声。
“下一站,城隍庙。”
“请簿上有名者,提前准备。”
每报一次,乘客脚下的黑影就往前滑。
林烬拉开侧门。
风一下灌进来,黑簿差点被吹翻。
秦照夜从后视镜看他。
“你要干什么?”
“上车。”
“等我贴近。”
“再等,姑娘先到家了。”
秦照夜没骂他。
她把油门踩到底。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从十米缩到三米。公交尾部没有车牌,原来的牌照位置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了两个黑字。
夜巡。
“左边!”秦照夜喊。
林烬踩上侧踏板,借车身一晃跳了出去。
鞋底撞上公交后保险杠。
他双手抓住逃生梯,膝盖在车尾磕了一下,疼得腿一麻。墙上的灯钩从耳边划过,勾走他半边影子。
胸口旧铜片立刻冷下去。
林烬低头看地面。
自己的影子被扯长,前端挂在一盏纸灯上,正往灯肚里钻。
“连外勤也收?”
灯里的纸人抬头,冲他拜了一拜。
林烬抬脚踹墙。
鞋底砸碎灯罩,纸片乱飞。钩住他的黑线松开,他的影子贴回车尾,慢了半拍才跟上身体。
公交顶上的逃生窗锁死了。
林烬用肘砸了两下,玻璃只裂不碎。照面刀在掌心发热,他没让刀意落下,拔出腰间破窗锤,狠狠干在窗角。
玻璃塌进车厢。
尖叫声一片。
林烬翻进去,先踩中一只购物袋,又被急刹甩到扶手杆上。
“七四号外勤!”
他扶住杆子站起来。
“别看灯,别跟报站器话。记得自己叫什么的,先喊一声。”
车里安静了半秒。
有人试着开口。
“刘强。”
“郭春梅。”
“我江…我……”
一个年轻人卡住了。
陈不器的声音从车载广播里响起。
“尾号三二六七,十五分钟前从人民路站刷卡上车。手机联系人置顶是爸。”
年轻人猛地抓住手机。
“周浩。”
他喊出名字,脚下快要离开的影子往回弹了一寸。
陈不器没有停。
“第二排靠窗,绿色外套,许文静。你在老城医院上车,挂号单还在左边口袋。”
女人摸到口袋里的纸,立刻出姓名。
第三排靠过道的老人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没带手机,公交卡是老年卡,后台只显示一串编号。旁边没人认识他,问了两句,他连自己在哪一站上车都不清。
墙里一只灯钩已经缠上他的影子。
老人抓着座椅,嘴里反复念:“回家,回家。”
“家在哪儿?”林烬问。
老人摇头。
车厢前面有人忽然喊:“他拎的菜是福安市场买的!袋子上有章。”
林烬捡起滚到座位底下的塑料袋。菜叶和两块豆腐散了一地,袋口印着福安市场三号摊。
陈不器马上切进市场监控。
“三号摊,今晚七点四十六。摊主叫他许叔。”
老人嘴唇动了半。
“许……许广生。”
“住哪儿?”
“福安巷,十九号。老伴等豆腐下锅。”
灯钩从他影子上脱开。
车里有人弯腰捡豆腐,塞回破袋子。老人把袋子抱在怀里,手还抖着,眼神总算不再往纸灯上飘。
一声接一声。
车厢里的人开始互相问。
“你叫什么?”
“刚才谁跟你一起上的车?”
“你家在哪个区?”
那些话很乱。有人喊错,有人急哭了,也有人只记得一半名字。可每多一个真实回答,墙里的纸灯便暗一盏。
女孩仍盯着窗外。
她母亲抱住她的腰,怎么拉都拉不动。
女孩脚下已经没有影子。
灯钩把最后一截黑线卷进墙里。
她转过脸。
眼白蒙着薄纸,声音发飘。
“我家在庙里。”
林烬冲到窗边。
墙内那盏灯正往前跑,灯肚里缩着女孩的影子,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
他掌心一烫。
翻页声响起。
照面刀沿着灯钩落下。
嗤。
黑钩断了。
灯里的影子也跟着裂开一道口。
女孩惨叫,右脚踝同时冒出血,裤脚下的皮肤裂出一条细伤。
林烬立刻收刀。
“硬切会伤本人。”
秦照夜在耳麦里:“看前方。”
封控车从左侧超了过去。
她没有继续追。
车头横到隧道中间,两盏高灯全部打开。白光从公交正面压过来,把车里每个饶影子重新投向身后。
墙内纸灯停了一瞬。
它们分不清哪一道才是原影。
“陈不器,报位置。”秦照夜。
“右侧墙,第三灯到第十一灯。第七盏里是女孩。”
秦照夜把方向盘打死。
封控车贴着公交侧面倒行,高灯始终照住车厢。新的影子在座椅下连成一片,墙里的灯钩全伸错了方向。
林烬蹲到女孩身前。
“你叫什么?”
女孩摇头。
“你妈叫什么?”
还是摇头。
她母亲哭着:“我叫孟岚,她叫孟穗。穗,你看妈妈。”
女孩眼里的纸更厚了。
林烬没让女人继续喊。
“一件她记得的。”
孟岚怔了一下。
“她……她今数学考了六十二,卷子藏在书包夹层,怕我骂。”
女孩眼珠动了动。
“妈。”
“我没藏。”
“你藏了。”
“就……就折了一下。”
她完这句,眼白上的纸膜裂开。
陈不器在广播里喊:“第七盏松了!”
林烬看向窗外。
女孩的影子正在灯里挣扎。它听见母女争辩,抬起头,双手贴住纸壁。
林烬把掌心按在玻璃上。
这次他没斩影子。
刀意贴着纸灯外壳走,找的是夜巡给女孩扣上的那层“归庙”纸名。
嗤。
纸灯中间裂开。
黑影从缝里扑出来,穿过玻璃,猛地落回女孩脚下。
女孩整个人往后一仰。
孟岚抱住她。
“脚疼。”女孩哭出声,“妈,我脚疼。”
“疼就好。”林烬,“先疼着。”
公交猛地向右一拐。
前方隧道施工门被车头撞开,碎木板飞进车灯。主路在左,司机却把车开上了封闭多年的废线。
秦照夜被隔在施工门外。
“林烬,控车!”
林烬冲向驾驶位。
司机转过头。
他的脸已经成了纸扎车夫,腮边涂着两块红,嘴角画到耳根。双手与方向盘粘在一起,指缝里全是纸浆。
“城隍夜巡。”
车夫张开纸嘴。
“生人让道。”
它猛打方向,公交朝废线墙壁撞去。
林烬抓住方向盘,两个人同时发力。纸车夫的手臂折成数层,力气却大得吓人,方向盘一点点往右偏。
车厢里的人摔成一片。
陈不器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前方一百二十米,维修岔口。左侧有检修缓冲墙。”
林烬咬住牙。
“秦照夜,能进来吗?”
“门卡住了。”
“那就撞开。”
耳麦里响起发动机怒吼。
施工门连同半片墙被封控车撞飞。秦照夜从后方追上,车头顶住公交左后侧,硬把车尾往岔口推。
林烬趁纸车夫身体一晃,抬膝撞断它右臂。
方向盘回正。
公交冲进检修缓冲区,车轮压过砂池,速度一点点降下来。最后撞上两排旧轮胎,整辆车向前一沉,玻璃碎了几块,总算停住。
车门打不开。
林烬抬脚踹开应急阀,和赶来的秦照夜一前一后把门掰开。乘客不敢下车,车外满地都是灯影,谁也分不清哪一道还属于自己。
“两个人一组。”陈不器从广播里,“先报姓名,再看脚下。影子跟动作慢半拍的,站着别动。”
乘客挨个下车。
有人抬手,影子也抬手;有人跺脚,脚下黑影隔了片刻才跟上。秦照夜用封控灯逐一照过去,把异常影子圈在黄线内。
孟穗抱着母亲,脚下影子很淡,却牢牢贴着鞋底。
最后一个乘客下来后,车里仍坐着一道黑影。
它端端正正坐在司机身后,头上戴着旧式圆帽,膝上横放一根纸鞭。
夜巡车夫的影子。
封控灯照过去,那道黑影抬手抽了一鞭。
纸车夫的胸口随之裂开。
里面没有骨头。
一张叠成四方的白单子从纸浆里掉出来。
林烬捡起,抖开。
江陵市第三医院急诊送丧单。
接尸一人。
姓名空白。
时间写得很清楚。
十分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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