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旧婚照里的男人只剩半张脸,嘴唇还在动。
第二遍,还是那个字。
跑。
林烬没动。
他倒是想跑。
问题是门呢?
刚才进喜堂时,墙上明明有两扇木门,门槛烂了一半,门缝里还透着楼道的冷光。
现在没了。
四面墙全糊着红纸。
纸上贴满大红喜字,一张压一张,边缘干硬发黑。红烛的火光照过去,喜字下面鼓起细细的纹路,纸后传来指甲挠墙的声响。
无脸新娘把旧婚照撕得更开。
相纸里那男饶手指扣着边缘,指甲翻起,血一点点渗出来。
他还在看林烬。
这次不光嘴动。
他用残着的那只手,往墙上指了一下。
林烬眼皮一跳。
喜字。
或者,喜字后面。
“夫君。”
无脸新娘的声音贴到耳边。
“你要去哪?”
林烬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
红袖擦过他的肩膀,布料湿冷,贴上皮肤就发麻。
纸人司仪尖声唱道:“旧郎将退,新郎当入洞房。”
宾客们从地上爬起。
他们的膝盖弯得不对,站起来时,骨头噼啪乱响。几十双灰白的眼睛,一起盯住林烬。
“入洞房。”
“入洞房。”
“入洞房。”
红帐不知什么时候挂在喜堂另一头。
帐帘垂到地上,里面没有床,只摆着一面铜镜。
镜面朝外。
林烬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铜镜里没有他。
里面坐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盖头掀开一角,脸的位置一片空白。
这玩意儿等着换脸。
他往后退半步,脚跟踩到红毯。
红毯下面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鞋底。
林烬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铜盆。
盆里还剩半盆黑水。
先前这东西泼到红毯上,能把红毯烧出焦味。
喜堂里的东西会互相咬。
只要互相咬,那就有缝。
无脸新娘停在他面前,红盖头晃了一下。
“。”
“你要进去。”
图录在林烬眼前翻页,字迹一行行浮起。
【危险言辞:我进去。】
【危险言辞:我跟你走。】
【危险言辞:送我入洞房。】
林烬舌尖抵住牙根。
差一点。
这破地方连“进去”都算。
纸人司仪举起骨笔。
“新郎入房,礼成一半。”
“新郎若不入房,亲友可送。”
宾客们往前挤。
一股腐甜味扑面而来。
林烬被逼到墙边,背后就是那片重重叠叠的喜字。
他听见纸后面的指甲声更密了。
笃笃笃。
敲门声。
旧郎那只手还在照片里指着墙。
门在这里。
但门被喜字压住了。
林烬忽然笑了一下。
“等等。”
纸人司仪的脑袋咔地转过来。
“新郎有话?”
林烬没接“新郎”这两个字。
他抬了抬手里的铜盆。
“你们送亲?”
宾客停住。
无脸新娘的红袖也停在半空。
林烬:“送亲不开门,送哪儿?”
纸人司仪纸脸上的裂口合了一下,又裂开。
它卡住了。
喜堂里只剩烛火噼啪声。
林烬继续往下压。
“洞房有门,送亲开门。”
“门都没有,你们这是把人往墙上送?”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开门。”
“送亲要开门。”
“不开门,送不了亲。”
纸人司仪的骨笔抖起来,笔尖滴下来的血在地上写出一个歪斜的“门”字。
无脸新娘猛地抬手。
“不许开。”
宾客们立刻闭嘴。
林烬没等它们重新对齐口径。
他反手把半盆黑水全泼到背后的喜字上。
滋啦。
红纸冒出白烟。
一张张喜字皱缩、发黑,贴在墙上往下卷边。
最中间那张喜字从“口”字处裂开。
裂缝里透出冷光。
门缝。
林烬一脚踹上去。
纸墙往里凹了一块。
没开。
反倒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腕骨上缠着红线。
林烬低头,看见红线另一头连在喜堂供桌上。
这地方连门都拴着。
无脸新娘笑了。
没有嘴,却偏偏让人听出笑声。
“门开了。”
“你,送你进去。”
林烬抓紧铜盆边缘,直接砸向脚踝上的手。
咚。
骨头裂开。
那只手松了一下。
林烬咬牙把脚抽出来。
“你耳朵不好?”
他:“我跑腿的,只负责送单。”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订单纸。
纸已经被血和黑水浸透,备注那行字还在。
不要看新娘的脸。
林烬把订单按在门缝上。
“客户没签收,单子没完成。”
“我得出门补流程。”
纸人司仪抖得更厉害。
“出门?”
林烬盯着它。
“送亲开门。”
“跑腿出门。”
“你们规矩这么多,总不能连门都不让用吧?”
喜堂又静了。
下一秒,图录在他眼前亮起。
【临时缺口:送亲需开门。】
【临时缺口:跑腿单未签收,送单人不可滞留。】
【收容进度:三成。】
林烬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三成。
他没有犹豫,肩膀顶住门缝,整个人往外撞。
纸墙被撞开一道口子。
冷风灌进来。
红烛齐齐往后倒。
无脸新娘的红袖从身后卷来,缠住林烬的右腕。
力气大得吓人。
“夫君。”
她声音第一次乱了。
“你不能走。”
林烬被拽得半边身子往后仰,肩胛骨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低头,看见旧婚照里那男人把最后一只手伸出来,死死抓住红袖。
那半张烂脸贴在相纸上。
嘴唇动了动。
走。
林烬没矫情。
他左手抓住门框,整个人从裂开的喜字里滚了出去。
红袖从腕上滑落,带走一层皮。
他摔在水泥地上,肩膀先着地,疼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楼道。
真的是楼道。
灰墙,剥落的白漆,生锈的扶手。
头顶灯管一闪一闪。
林烬撑着地爬起来,刚要往楼梯口跑,脚步忽然停住。
楼道两边,每一户门上都贴着喜字。
一模一样的红纸。
一模一样的门缝。
每扇门后面,都传出唢呐声。
一场婚礼套着一场。
整栋楼都在办婚礼。
林烬骂了一句。
声音刚出口,最远处的楼梯间忽然响了一下。
笃。
很轻。
有人在外面敲门。
紧接着,第二下。
笃。
楼道里的唢呐声同时低下去。
一个男饶声音隔着墙传来,模糊,却稳。
“江陵异常事件处置局。”
“编号七四九。”
林烬贴住墙,呼吸放轻。
那声音又敲邻三下。
“里面还有活人吗?”
不等林烬开口,对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活着就别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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