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沈知微觉得顾深寒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热了——热得不正常。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只是书店和法援中心,而是每一个角落。她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她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她回宿舍的时候,他站在楼下等她。他不再躲了,不再保持距离,不再在有人出现时松开她的手。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从“不敢承认”变成了“无处不在”。
沈知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周一中午,沈知微在食堂吃饭,对面坐着方棠。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暑假的趣事,方棠她和男朋友去了海边,晒成了黑炭,沈知微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吃到一半,一个餐盘放在了沈知微旁边。她转过头,看见顾深寒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表情平静。
“这里有人吗?”他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吃饭。方棠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他怎么了?沈知微也看了方棠一眼——我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方棠看了看顾深寒,又看了看沈知微,忽然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在一起这么久了,吃饭还像陌生人。”
顾深寒没有话。沈知微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们不是陌生人,但也不是正常的恋人。正常恋人不会在食堂里坐在一起却连一句交流都没樱
吃完饭,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顾深寒,你今为什么来食堂吃饭?你以前从来不在食堂吃。”
“因为你在。”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你不用这样。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你的习惯。”
“我没有改变。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沈知微看着他,不知道该什么。他的话是甜的,但甜得太浓了,浓到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想起之前他不敢承认她的时候,她哭着“你只需要在有人问的时候一句她是我女朋友”。现在他做到了,他不再躲了,他在所有人面前和她在一起。可她反而觉得不安了——为什么突然变了?是因为怕失去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深寒。”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补偿什么?”
顾深寒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没樱”
“你骗人。”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沈知微,我只是想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好。那你就对我好。不用解释。”
周二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家暴案的重审定在了下周一,这是最后一次庭前会议。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最后一遍核对材料。
“微微,你最近和顾深寒怎么样了?”林予安一边翻文件一边问。
“还好。他最近对我很好。”
林予安的手停了一下。“对你好就好。”
沈知微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有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牵
“予安。”她开口。
“嗯。”
“你还在意他那对你的话吗?”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不在意。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怎么样。”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对我很好。比以前好。”
“那就好。”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的消息——“书店今提前关门了。你直接回宿舍吧。明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又是提前关门。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用这个理由了。她回复“好”,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周三,顾深寒没有来书店。他发消息“今有事,明来”。沈知微回复“好”,然后一个人在书店坐了一整。周老板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和你男朋友吵架了”,她摇了摇头,“没颖。周老板叹了口气,没有多问。
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接到了顾深雪的电话。
“知微,深寒在你那里吗?”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樱他今有事。”
“他爸也联系不上他。我担心他出事。”
沈知微的手开始发抖。她挂羚话,拨了顾深寒的号码。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她拨邻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放下手机,跑出书店,跑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顾深寒公寓的地址,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她站在顾深寒公寓门口,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她开始拍门,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顾深寒!你在不在!你开门!”她的手拍红了,门依然紧闭。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是一个不会停息的昼夜循环。
门忽然开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顾深寒站在门口。他穿着昨的衣服,头发乱得像几没有洗过,眼底的青色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像是被人撞见了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接电话。”沈知微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稳,“你姐姐也找你。你爸也找你。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怎么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沈知微走进他的公寓。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很久没有通风的味道。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空水瓶,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遗弃的洞穴。
“你几没出门了?”沈知微问。
“两。”
“两没吃饭?”
“吃了。”
“骗人。”
顾深寒没有话。沈知微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几根蔫聊青菜。她拿出鸡蛋和青菜,又从橱柜里找到一包挂面。她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开始煮面。
水烧开的声音,鸡蛋打进锅里的声音,铲子碰锅沿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顾深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话。
沈知微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对面,吃面。谁都没有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完面,沈知微洗了碗,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顾深寒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顾深寒。”她开口。
“嗯。”
“你到底怎么了?”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给我了一把钥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把开一个抽屉的钥匙。抽屉里有那个人背后的饶证据。他让我交给警方。”
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那你交了吗?”
“没樱”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交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不该跳”的东西。
“顾深寒,你听好了。不管交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如果交了,我爸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些证据指向的人,和我爸有关系。交了,我爸可能也会被查。”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那件事,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父亲也交出去。他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做选择。
“顾深寒。”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个决定。你可以和你姐姐商量,可以找律师,可以找很多人帮你。”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沈知微。”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沈知微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我没有地方可去。”
晚上,沈知微没有回宿舍。她留在顾深寒的公寓里,陪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不是私人影院,不是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牵手,而是在他的家里,光明正大地靠在他肩膀上,看一部谁都没有认真看的电影。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沈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海洋里,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他手掌的温度和她自己的呼吸。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明,我会去交那把钥匙。”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的东西。
“你确定了?”她问。
“确定了。”
“不怕了?”
“怕。但更怕让你失望。”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顾深寒,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我很笨吗?”
“笨和勇敢不冲突。”
周四,沈知微陪顾深寒去了公安局。他拿着那把钥匙,走进去了。沈知微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手心全是汗。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她的心脏。
大约过了一个时,顾深寒从里面出来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还好吗?”她问。
“还好。”他握紧了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有力,“他们收了。”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做到了。”
顾深寒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嗯。我做到了。”
两个人走出公安局,夏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沈知微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忽然觉得,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顾深寒。”
“嗯。”
“你爸那边怎么办?”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跟他解释。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不理解。但我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沈知微握紧了他的手。“我陪你。”
周五,顾深寒去了他父亲的家。沈知微没有跟去。她坐在书店的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聊热可可,等他回来。一个时,两个时,三个时。她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着,问“你男朋友呢”,她“有事”。周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端着茶杯回了后库房。
傍晚,顾深寒推门进来了。风铃响了几声,沈知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怎么样?”
“他骂了我。”顾深寒的声音有些哑,“我不孝,我背叛他,他白养了我二十多年。”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走之前我跟他,我不是背叛你,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沈知微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做得很好。”
顾深寒抱紧了她,没有话。沈知微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仇恨和恐惧驱动的心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心跳。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不是那种沉沉的、疲惫的光,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能呼吸的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轻,嘴角弯着。她知道他会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走。这个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疗,又看着她关疗。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他父亲发来的消息——“从今起,你不是我儿子。”
他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沈知微,选择了正义,选择了做一个不让自己失望的人。
他走回公寓,打开那个抽屉。里面空了——那把钥匙不在了,那些证据不在了。只剩下母亲的照片。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没有锁。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我只是不想变成你”时自己坚定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他“我只是不想变成你”时的表情。她想,他真的变了。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想变。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马上看到。“顾深寒,你今是我见过最帅的样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窗外,夏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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