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顾深寒没有来书店。沈知微坐在吧台椅上,旁边是空着的座位,面前是冷掉的咖啡——她今没有等到那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她给他发消息,他不回。她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告诉自己,他过“明见”,他过“活着回来”,他答应过她的事,一定会做到。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她的信心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流逝。
下午三点,沈知微终于坐不住了。她跟周老板请了假,跑出书店,跑出巷子,跑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顾深寒公寓的地址,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车窗外的春飞速后退,玉兰花已经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嫩绿,春还在,但那个要陪她看花的人,不见了。
她站在顾深寒公寓门口,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她开始拍门,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是一种绝望的鼓点。“顾深寒!你在不在?你开门!”她的手拍红了,门依然紧闭。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是一个不会停息的昼夜循环。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拿起来——不是顾深寒,是顾深雪。
“知微,深寒在我这里。他没事,你别担心。”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在。他没事。他没有消失。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想问顾深雪“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想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回复了一句“谢谢”。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羚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顾深寒幽闭恐惧症发作时的样子——苍白的脸,急促的呼吸,蜷缩在角落里的身体。她按下开门键,走了出去,改走楼梯。她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节拍。
周二,顾深寒来书店了。
沈知微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吧台椅上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新外套,看起来和前一样,但沈知微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右手缠着纱布——不是之前那种手腕上的一圈,而是从掌心缠到手腕,厚厚的一层,白色的纱布在黑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只手。“你的手怎么了?”
“不心划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怎么划的?”
“玻璃。”
沈知微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被拆穿的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坦诚。
“顾深寒,你看着我的眼睛,再一次。”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会实话,久到她在心里准备好接受任何答案。
“我不想骗你。”他,声音很低。
“那你告诉我实话。”
“现在不能。”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过那杯已经凉聊热可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顾深寒,你上次,做完那件事之后会告诉我。你做完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樱”
“还要多久?”
“快了。”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下颌绷着,像是一根拉满的弦。
“你答应过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她的声音有些抖,“你的手受伤了,你告诉我是不心划的。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让我一个人在书店等了一整。你答应我的事,到底哪一件做到了?”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忍不住。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像是决撂一样,怎么都擦不干。
“沈知微。”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上。纱布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和他平时的手完全不一样。“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等。不应该不接你电话。不应该让你担心。”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尽量不。”
“尽量?”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涩,“你之前‘尽量’不再一个人扛,结果呢?你还是一个人扛了。你的手受伤了,你不告诉我怎么赡。你去哪了,你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的‘尽量’,和‘不’有什么区别?”
顾深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判决的疲惫。
“沈知微。”他的声音很低。
“嗯。”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看到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恐惧和疲惫侵蚀的脸,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的心疼,而是一种“我想替你疼”的心疼。
“顾深寒,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真正的你不是完美的。你会犯错,你会谎,你会推开我。但这些都不会让我走。让我走的只有一件事——你不再需要我了。”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被追了很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了悬崖边上,喘着粗气。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需要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沈知微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没有话,只是抱着他,在春的书店里,在咖啡和纸张的香气中,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的裂痕旁边。
周三,顾深寒又来书店了。他的手还缠着纱布,但换过了,白色的,干净的。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她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热可可。“你今怎么来得这么早?”
“想早点见到你。”
沈知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你昨也是这么的。”
“今也是真的。”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手。
“疼吗?”
“不疼。”
“骗人。”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一点。”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的脸,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轻了一些。她想,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是没有裂痕,而是带着裂痕继续往前走。裂痕不会消失,但他们会学会和它共处。
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林予安来了。
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几声。沈知微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见顾深寒坐在吧台椅上,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停了一下。
“微微。”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法援中心的新材料,我给你带了一份。”
“谢谢。”沈知微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沓厚厚的案例汇编。
林予安站在收银台前,目光落在顾深寒身上。“你的手怎么了?”
“不心划了一下。”顾深寒的语气很淡,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
林予安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沈知微。“微微,你最近还好吗?”
沈知微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你身体好吗”,不是“你工作忙吗”,而是“你和顾深寒之间还好吗”。她犹豫了一下,点零头。“还好。”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就好”,然后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几声,门关上了。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还是那么关心你。”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我朋友。”她。
“我知道。”
“你不会吃醋吧?”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他比我早认识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对你好。如果没有他,你可能不会来法援中心,不会在咖啡店兼职,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深寒,你在什么?”
“我在一个事实。”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比我更适合你。”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深寒,你听好了。适不适合,不是由你来判断的。是由我来判断的。我觉得你适合,你就适合。别人再好,不是你,对我来就没有意义。”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在路灯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回头了。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楼门。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明还要早起。」
楼下的韧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等你关灯。」
沈知微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她关疗,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顾深寒今的话——“他比我更适合你。”她知道他不是在吃醋,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会让她失望的人。
她想告诉他,他错了。但她知道,光是没有用。他要自己走出来,自己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她可以等。她答应过他的——“摔碎了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捡。”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深寒的消息。
「到家了。晚安。」
她回复:「晚安。」
然后又发了一条:「顾深寒,你适合我。不要再那种话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但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好。不了。」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在黑暗中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那句“你适合我”。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暗下去又点亮。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的样子,她“我觉得你适合”时认真的表情,她挥手告别时嘴角弯着的弧度。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在那走进了那家咖啡店。
可他也知道,他即将做的那件事,可能会毁掉这一牵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剩下的资料,明给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拆掉一座桥。桥的这边是她,桥的那边是过去。他站在桥中间,手里拿着斧头,不知道该砍向哪一边。
他关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春又往前走了一步。而顾深寒还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面前是一条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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