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沈知微醒得很早。窗外的刚蒙蒙亮，鸟叫声清脆而明亮，像是春的闹钟。她躺在床上，盯着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顾深寒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带着一种“这次走了可能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有些快。今他会来吗？他“明书店见”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不确定那个“明”是不是真的会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顾深寒的消息：「醒了？」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在。他还在。他没有消失。
「醒了。你呢？昨几点睡的？」
「很晚。」
沈知微盯着“很晚”两个字，想问他为什么很晚，想问他去做什么了，想问他一整晚都在想什么。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都没有打出来。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今书店见？」她打字。
「见。」
一个字。但沈知微觉得这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明见”都重。像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起床洗漱，挑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白色毛衣穿过了，蓝色卫衣也穿过了，连衣裙还不到穿的时候。她最终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搭白色的打底衫，简单，干净，不刻意。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用力讨好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不在意。她只是想在他面前，做最自然的自己。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春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那样灼热，也不像冬那样无力，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想要闭眼睛的温度。玉兰花几乎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几朵迟开的花，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朵上。
沈知微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顾深寒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她的。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新外套，标签已经拆了，看起来比昨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像是昨晚的睡眠并没有真正让他休息。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沈知微看见了。
“早。”她。
“早。”
她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每一都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
“你今来得好早。”她。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但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为什么睡不着？”她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想如果有一，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很快忘记我。”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热可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你听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忘记你。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我都不会忘记你。所以你不要再这种话了。”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好。”他，“不了。”
整个上午，书店里都很安静。客人不多，偶尔有人进来买一本书或者一杯咖啡，然后又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沈知微对账，顾深寒看书，两个人并排坐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的每一个周末一样。但沈知微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是一层即将破碎的冰。她能感觉到它，但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不知道碎了之后下面是什么。
中午，周老板从后库房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微微，你今下午早点走吧。没什么事，不用待到晚上。”
沈知微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老板看了一眼顾深寒，又看了一眼沈知微，笑了笑。“春这么好，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店里。”
沈知微转头看向顾深寒。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出去走走吗？”她问。
“你想去吗？”
“我问你呢。”
“我陪你去。”
沈知微笑了。“那就去吧。”
下午两点，沈知微和顾深寒走出了书店。春的阳光铺满了整条巷子，暖洋洋的，让人想伸个懒腰。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话，但沉默并不沉重，反而有一种温柔的、像是被阳光浸泡过的舒适。
“去哪儿？”沈知微问。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你带路。”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牵起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沈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他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像是一条沉默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带她去了一个公园。不大，藏在居民区中间，有一条河穿过，两岸种着柳树和桃树。桃花已经落了，但柳树正是最好的时候，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群绿色的精灵在跳舞。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有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沈知微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时候来过。”顾深寒站在她身边，看着河面，“很久以前，我妈带我来的。”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神有些远，像是穿过了河面、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
“她是什么样的人？”沈知微轻声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很温柔。很爱笑。会做好吃的桂花糕。会在我摔倒的时候‘没事的，爬起来就好了’。”
沈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一定很爱你。”她。
“嗯。”顾深寒的声音有些哑，“她走之前跟我，要做一个好人。”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东西是什么——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承诺。一个他答应了母亲、却不知道该怎么兑现的承诺。他要做一个好人。可什么是好人？是听父亲的话，替母亲报仇？还是放下仇恨，和喜欢的人过平静的日子？他选不出来。因为无论选哪一个，他都觉得对不起另一个人。
“顾深寒。”她轻声。
“嗯。”
“你妈妈的对。你是一个好人。不管你做任何决定，你都是。”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人和坏饶区别，不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而是做错了之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弥补。”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后悔，你会弥补。所以你是一个好人。”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了悬崖边上。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如果有一，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是什么事。”
顾深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会听你解释。不管多严重，我都会听你解释。”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在河边，在柳树下，在春的阳光里。沈知微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回应着他的吻。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能感觉到这个吻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像是在“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吻你”的东西。
吻了很久，他终于退开了。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微微发烫的皮肤。
“顾深寒。”
“嗯。”
“不管你要做什么，做完之后，回来找我。”
他看着她，点零头。“好。”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温和的光，而是一种灼热的、像是在燃烧着什么东西的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顾深寒。”
“嗯。”
“明书店见？”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收回这句话，改“下周见”或者“等你回来见”。
“明见。”他终于，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一定会跑回去抱住他，不让他走。可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不管她什么，不管她怎么留，他都要去做那件事。那件会让她失望的事。
她跑上楼梯，跑进宿舍，跑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楼下的人顿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
沈知微没有关灯。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他。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隔着春的夜风，隔着即将到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明。
过了很久，顾深寒终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这一次，沈知微觉得他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是走向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地方。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流了很久。
沈知微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离开宿舍楼后，没有回公寓。他开着车，去了一个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的地方。
车子停在河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面上，像一面碎聊镜子。他下了车，站在河岸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沈知微的照片——她在书店里整理书架，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月亮。
“妈。”他轻声，“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河水静静地流着，月亮在水面上晃动，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车里，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河面上飘过一片玉兰花瓣。白色的，完整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它在水面上转了几圈，然后顺着水流，慢慢地、慢慢地漂向了远方。
没有人知道，明会发生什么。
但顾深寒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活着回去。因为他答应过她。
“活着回来告诉我。”
他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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