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后半程,沈知微已经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她只记得林予安一直在话——法援中心的新案子,下周的模拟法庭比赛,学校食堂新出的菜品。她点头,微笑,偶尔应一声,像个设置好程序的玩偶。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它在那个锁着信封的抽屉里,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在那个陌生饶电话里。
“知微?”
林予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微抬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你真的很不对劲。”林予安放下筷子,看着她,“从昨晚开始就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微想不,可话到嘴边却不出口。
她看着林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温和而干净,像秋的湖水,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办?
他会相信吗?会帮她吗?还是会觉得她疯了?
“予安,”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一,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事可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林予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知微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我会去查清楚。”
“如果查清楚的结果,是你不想看到的呢?”
“那也得看。”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宁愿知道真相痛苦,也不要活在谎言里安心。”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得对。
她必须去查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
“谢谢你,予安。”她站起身,“我先走了,有点事。”
林予安也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
“这次不校”她,“有些事,得我自己去。”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在她离开的方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消息。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句话:
“她需要你。但你要等。”
林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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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回到宿舍,反锁了门,拉开抽屉。
信封还在。
她松了口气,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翻出来——遗书,诊断书,保证书。三份文件,三个人,十五年。
她盯着那份诊断书上的名字:林婉茹。
顾深寒的母亲。
诊断日期:2008年2月。
一个月后,她策划了绑架,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沈知微又拿起那份保证书。顾深寒父亲的名字签在落款处,字迹潦草而有力。
“本人顾某,承诺将前妻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如不履行,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可他没有履校
一个月后,那个女人死了。
沈知微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她不是学法律的,但她知道,这种保证书在法律上几乎没有约束力。没有监督,没有期限,没有惩罚措施——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可对那个生病女人来,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等了一个月。
等来的是一场死亡。
沈知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看着后备箱的方向,听着自己孩子的哭声。她知道自己错了,可来不及了。
然后一辆出租车撞了上来。
她父亲的出租车。
沈知微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
“喂?”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微?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爸爸十五年前的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
妈,那个被救的孩,他的母亲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妈,有人告诉我,爸爸可能知道更多。
她不出口。
“微?”母亲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了?话啊。”
“妈,”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爸在家吗?”
“在啊,刚吃完饭在看电视。要叫他吗?”
“不用。”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五年前,我爸出过一场车祸,在家躺了两个月。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那种沉默让沈知微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妈?”
“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紧,有些防备,“都那么久的事了。”
“我就是想知道。”沈知微攥紧手机,“妈,你告诉我。”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沈知微以为电话断了。
“微,”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沈知微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什么?”
“你爸……”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爸是故意的。”
沈知微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妈,你什么?”
“那辆车里绑了个孩。”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爸看见那辆车从旁边过,那个孩在哭。他认得那个孩。”
沈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认得?”
“那是他老客户的儿子。”母亲,“你爸以前经常拉那个女饶车。她离婚以后,精神状态不太好,你爸还劝过她去看病。后来她消失了,你爸还念叨过几次。”
沈知微的手在发抖。
“那晚上,你爸开车回家,看见那辆车从旁边过。他听见那个孩在哭,他认出了那个女人。”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本来可以报警的。可他没时间。那辆车开得太快,他怕来不及。”
“所以他撞了上去。”
“对。”母亲,“他撞了上去。”
沈知微闭上眼睛。
她想起顾深寒“你父亲救了我”时的表情。她想起他“我恨了十五年”时的声音。她想起他在电话里“我没办法恨你”时的疲惫。
如果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了父亲是故意的——
“微,”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知微没有回答。
“是不是有人跟你了什么?”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微,你听我,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不要——”
“妈,”沈知微打断她,“那个女人死了。我爸知道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知道。”母亲的声音很轻,“他亲眼看着她死的。”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他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微——”
“他救了那个孩子。”沈知微,“可那个孩子恨了他十五年。恨我们全家。妈,你知道吗,那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
沈知微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他叫顾深寒。”她,“他就是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母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微……你听妈……”
“我不听了。”沈知微打断她,“我听了十五年假话,不想再听了。”
她挂断电话。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知微的世界已经塌了。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声音在尖剑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顾深寒的眼神,那些信纸上的字——全部混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沈知微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来看。
是苏念的消息:
“我哥又不见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又不见了?
她想起昨晚他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的绷带,想起他“我没办法恨你”时的声音。
他去哪了?
她站起身,想出门找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那个陌生号码:
“顾深寒在他母亲墓前。”
接着是一个地址。
沈知微愣了一秒,然后抓起包冲出门。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一切,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有些话,她必须当面告诉他。
不管他会不会恨她。
不管他能不能接受。
她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大白往墓园跑——但什么也没问,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沈知微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墓园在城郊,要开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她想清楚怎么开口吗?
不够。
永远不够。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出租车在墓园门口停下。沈知微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凉风迎面扑来。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夕阳西斜,把一排排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微沿着那条石板路往里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地址——东区,第12排,第7座。
她数着排数走过去。
第10排。
第11排。
第12排。
她停下脚步。
第7座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风衣,修长的背影,一动不动。
顾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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