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楚明溪独自去了县衙。
衙门里也是一片忙碌景象，进出的吏员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灾后的疲惫和事务繁杂的凝重。楚明溪通报后，很快被引到了后堂。
沈卿书正伏在案前，对着几本账册和地图皱眉沉思。他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连日操劳。见到楚明溪，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语气温和：“楚姑娘来了。可是为了楚采荷的判决？昨日师爷回来了，银子可送到了？”
“多谢大人主持公道，银子也收到了。”楚明溪敛衽行礼，真诚道谢，“民女今日前来，一是为感谢大人秉公执法，二是……想问问灾后重建和新法试行之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民女能出力的地方。”
沈卿书请她坐下，示意衙役上茶，这才叹道：“灾后重建，千头万绪。清理淤泥，修缮房屋，安抚流民，防疫治病，桩桩件件都需人手钱粮。朝廷的赈济银粮尚未完全到位，本官也只能尽力先维持局面，组织百姓自救。”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溪，眼中带着欣赏和期待：“至于新法试协…陛下圣旨已下，命本官总理此事，司农寺那边也在催问章程。楚姑娘，你献上的方略，尤其是那‘一年三收’和沤肥之法，陛下极为重视，若能成功，实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举！本官正想与你商议，这试行之地，选在何处为好？又如何着手？”
这正是楚明溪今来的主要目的。她坐直身体，神色认真起来：“大人，民女今日来，也正是想与大人这新法试行之事。”
“哦？姑娘有何高见？”沈卿书坐直了些。
楚明溪斟酌着措辞，缓缓道：“大人，推行新法，尤其是‘一年三收’这等精耕细作之法，首要在于地力。土地肥沃，水肥充足，方能支撑一年三季作物的生长，达到增产之效。”
沈卿书点头：“这是自然。所以沤肥增地力之法，也需一同推校”
“是。”楚明溪点头，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愧疚和无奈的浅笑，声音也低了些，“大人，民女接下来的话，您听了……可别着急。”
沈卿书一愣，不解地看着她：“姑娘但无妨。”
楚明溪没有立刻，而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衙役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她伸手，将那杯茶端了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沈卿书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大人，您先喝口茶，润润喉。”
沈卿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但见她眼神恳切，不似玩笑，便疑惑地接过茶杯，依言低头，轻轻撇开浮在水面的茶末，心地啜了一口。是普通的粗茶，有些涩，但能提神。
“好了，喝过了。姑娘可以了？”沈卿书放下茶杯。
楚明溪却摇摇头，指着茶杯：“大人，您再喝一口。这次……别撇开茶末，连着茶末一起喝。”
沈卿书：“……”
他看着楚明溪那双清澈却执着的眼睛，虽然满心疑惑，但想到这姑娘行事向来有深意，便依言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没有撇开茶末，直接将带着细碎茶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茶水入口，除了原本的茶味，还多了些粗糙的颗粒感，甚至有些渣滓感，口感比之前差了许多。沈卿书放下茶杯，眉头微蹙，看着楚明溪，等她解释。
楚明溪这才正色问道：“大人，这两口茶，口感可有不同？”
沈卿书点头：“自然不同。前者清爽，后者……略显浑浊，有渣滓之福”
“不错。”楚明溪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沈卿书，“大人，您觉得，是这茶叶不好，还是这泡茶的水不好？”
沈卿书略一思索：“茶叶尚可，是寻常粗茶。水也应是井水烧开。问题……在于那未撇去的茶末。”
“正是！”楚明溪声音清越，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茶末混在茶汤中，影响了茶水的清透和口福同样的道理，”她话锋一转，指向门外，仿佛能看见外面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如今受灾的田地，就像这杯带着茶末的茶。洪水浸泡，泥沙淤积，土壤结构被破坏，地力流失严重，甚至可能含有盐碱或其他有害物质。这样的土地，就像是这混着茶末的茶水，其根本（土壤）已受损， 就算我们立刻种上最优良的稻麦种子，施上再好的肥料，它也像这茶水一样，难以达到清冽甘醇（高产）的效果，甚至可能颗粒无收，白白浪费种子和人力！”
沈卿书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恍然。他这些日子忙于赈灾和筹划新法，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尽快恢复生产，推广高产技术，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土地本身的状态！被洪水长时间浸泡过的土地，早已不是从前那肥沃的熟地了！他竟犯了如此常识性的错误！
“楚姑娘，你是……现在受灾之地，不宜立刻推挟一年三收’这等精细耗地之法？”沈卿书声音干涩。
楚明溪点头，语气带着歉意，但眼神坚定：“是，大人。此时强行推广，恐事倍功半，甚至挫伤百姓积极性。我们需要先‘养地’，让受损的土地恢复元气。”
“如何养地？需要多久？”沈卿书急切地问，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操之过急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大人莫急。”楚明溪安抚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是胸有成竹地笑，“我们不能立刻种精细的粮食，但我们可以种些不挑地，甚至能改善土壤的作物，作为过渡，同时养地。”
“是何作物？”
楚明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土豆。此物耐寒耐瘠，适应性强，对土壤要求不高，且产量极高。大人您也见过，四月时我家半亩地就收了一千六百斤。如今正值八月，正是土豆夏播的好时节。我们可以先在受灾较轻或已初步清理的土地上，推广种植土豆。土豆生长周期短，秋末即可收获，能快速补充粮食。而且土豆的枝叶和根茎腐烂后，还能增加土壤有机质，改善地力。”
沈卿书眼睛一亮：“土豆！不错！此物确实高产易活！本官竟将它忘了！”
“第二，”楚明溪继续道，还可以鼓励百姓在田边地头、房前屋后种植一些生长快、能肥田的绿肥作物，如紫云英、苕子等，长到一定时候翻入土中，增加土壤肥力。再结合沤肥之法，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塘淤泥等，积造农家肥。如此双管齐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受损的土地便能恢复大半地力，到那时，再推挟一年三收’的精耕细作，方能水到渠成，真正实现高产稳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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