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楚明溪反问，眼神坦然，“我本就不求功劳。但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沈卿书皱眉。
“是。”楚明溪点头，直视着他，“第一，我要朝堂特批，允许青溪镇，乃至整个县，试点推广这些农法，并拨下一些……铁制农具。”
铁！沈卿书心头一震。铁器管制极严，尤其是铁制农具，价格昂贵，普通农户多用木石。若有精良铁制农具，翻地、播种、收割效率将大大提高！这丫头，眼光竟如此毒辣！她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能提高生产力、惠及乡里的东西！
“第二，”楚明溪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不要透露我，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土豆一事，已让我家备受瞩目，引来不少麻烦。眼下这些，若再与我牵扯，恐怕……我家再无宁日。甚至，恐有杀身之祸。”
她这话得直白而沉重。沈卿书默然。他明白楚明溪的顾虑。怀璧其罪。一个农家女，接二连三拿出足以动摇国本的技术，一旦被某些势力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沈卿书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楚明溪深谋远虑的佩服，有对她处境的理解和同情，也有对她如此信任、将如此重担托付的震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郑重：“楚姑娘，你所求，本官明白了。铁制农具之事，本官会竭力在奏章中陈明利害，恳请朝廷特批。至于保密之事……”他拿起那叠纸，沉声道，“本官以沈氏门风及自身官誉担保，绝不会泄露姑娘半分！此方乃是偶然所得，由家兄沈卿尘呈于御前。与姑娘，与楚家，毫无干系！”
楚明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对着沈卿书，深深一福：“民女，代楚家，谢过沈大人！”
“姑娘快快请起！该谢的，是本官，是朝廷，是下百姓！”沈卿书连忙虚扶，感慨万千，“姑娘高义，沈某……铭记于心！”
楚明溪不再多言，告辞离去。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沈卿书站在厅中，看着手中那叠重如千钧的纸张，心潮澎湃。他立刻回到书房，磨墨铺纸，给远在京城的兄长沈卿尘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详细明了这些农法方略的来源，其重大意义，楚明溪的贡献与请求，以及自己的分析和建议。他将楚明溪所写原稿心誊抄一份，连同信件，用火漆密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沈安！”他唤来最信任的亲随，“你亲自走一趟，将此信与这些文稿，日夜兼程，送往京城户部，交予大少爷手郑切记，亲手交付，途中绝不可有失！此事关乎国运，万勿懈怠！”
“是！老爷！”亲随神色凛然，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转身快步离去。
沈卿书走到窗边，望着楚家村的方向，久久伫立。
楚明溪……你究竟，还能带来多少奇迹？
他仿佛看到，一幅仓廪充实、边关安稳、百姓富足的画卷，正在这叠看似普通的纸张上，缓缓展开。而这执笔之人，却甘愿隐于幕后，只求一方安宁。
这份胸襟与智慧，令人折服。
沈卿书暗暗发誓，定要护好楚家，让这份“活民之术”，真正福泽下。也算，不负她今日所停
楚明溪心里惦记着边关粮草和家中储备，总觉得药材备得还不够。临府那边疫情未平，北边冬日将临，多备些药材总是没错的。
这日一早，她跟家里了一声，又背上竹篓，拿上工具，往后山去了。这次她没约莫延修，一来他近来似乎也有事要忙，二来她今日想走得更深些，去上次和莫延修发现的那片山谷附近看看，那里药材丰茂，或许能有更大收获。
夏末的山林，草木葱茏到了极致。浓密的树冠遮蔽日，林间光线幽暗，空气湿润，混合着泥土、腐叶和各种草木的复杂气息。鸟鸣声少了，蝉鸣却一阵响过一阵，更显山林幽深寂静。
楚明溪对这条路已颇为熟悉，避开有野兽痕迹的径，专挑草木特别丰茂的阴坡或溪涧边行走。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手上也没闲着，遇到品相好的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就心采摘下来。
越往里走，人迹越是罕至。参古木的树根虬结如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藤蔓缠绕，织成一道道绿色的屏障。楚明溪不得不时常用柴刀开路，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她此行的主要目标，是寻找年份更足、药性更好的滋补类药材，比如人参、黄芪、当归等。上次和莫延修来，因要赶时间出山，并未深入这片山谷最核心的区域。
绕过一片陡峭的岩壁，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背靠山崖、面朝东南的缓坡，坡上土壤呈罕见的黑褐色，极为肥沃。坡上生长着大片参古木，以松树、椴树为主，林下光线斑驳，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
楚明溪心头一动。这种环境，正是人参最喜爱的生长之地！她放轻脚步，凝神细看，同时调动起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观察力，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细节。
忽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棵老椴树下的一片植物吸引。那是几株高约尺许的植物，茎秆纤细直立，顶端顶着一簇鲜红欲滴的浆果，在幽暗的林下格外醒目。茎秆中部轮生着几片掌状复叶，每片叶呈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
人参！而且是结了籽的成年参！
楚明溪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然后，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
走到近前，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几株人参长得极好，叶片肥厚油亮，红果饱满。但她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这几株上，而是顺着它们周围的土壤痕迹，向更深处、更隐蔽的树根下、岩石缝里搜寻。
果然！就在那几株显眼的人参后方，靠近山崖根部和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间，她发现了更多！那些参苗更加低矮，有些甚至只有一两片叶子，混杂在蕨类和其他杂草中，极难发现。但它们特有的掌状叶形，以及叶片上那层油润的光泽，却逃不过楚明溪的眼睛。
这是一个型的人参群落！或者，这是一个“人参窝”！通常只有环境极佳、多年无人打扰的地方，才会形成这种然的群落。
楚明溪深吸一口气，从背篓里拿出专用的竹签和铲子。挖参是件极其讲究的细活，不能急，不能粗鲁，否则伤了根须，药性大损，价值也一落千丈。
她选中了其中最大、看起来年份最久的一株。先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表层的腐叶和浮土，露出人参的芦头（根茎）。芦头粗壮，上面密布着一圈圈紧密的“芦碗”（茎痕），像古老的年轮，显示出其悠长的岁月。看这芦碗的层数和紧密程度，怕是有两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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