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九点，宋时鸢下楼的时候，苏慕白已经站在宿舍楼下了。他今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还是拉得很高，但头发比昨整齐了不少，应该是早上洗过。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发根那一截银白色比昨晚在路灯下更明显了。
“你等多久了？”宋时鸢急忙走过去。
“刚到。”苏慕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两张食堂早餐券，“走吧，先吃饭。”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把整张桌子照得发亮。苏慕白把早餐券递给窗口的阿姨，端回来两个餐盘。鸡蛋饼，加了两颗蛋，两根火腿肠。豆浆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不是军部的饭不好吃吗？”苏慕白把鸡蛋饼推到她面前，“趁着在学校多吃点。”
宋时鸢咬了一口，外层的饼薄而脆，鸡蛋口感很嫩，火腿肠被切成了丁，混在鸡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你每在食堂吃早饭，都是吃这个？”
“差不多。”
“不会腻吗？”
苏慕白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鸡蛋饼。“不腻。”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你不在学院的时候，我早饭吃得快。五分钟就吃完了。”
宋时鸢看着他。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火腿肠，没有往嘴里送，又放下了。“你的头发，要去哪里补？”宋时鸢问。
“学院后门那家店。老板娘认识我，知道怎么调颜色。”
“你什么时候开始染头发的？”
苏慕白的手停了。筷子悬在盘子上面，停顿了两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宋时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被照得很透。
“高中的时候。”
“高中之前呢？”
“高中之前头发是银白色的。”苏慕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一个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高中的时候转学，我爸妈让我把头发染了。”
宋时鸢没有话。苏慕白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动作很快，像是想用食物把刚才的话盖住。
苏慕白又开口，“不过他们已经不在了。出国了。我一个人在这里。”
宋时鸢的手指猛地收紧而后又放松。“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嗯，就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
宋时鸢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领口拉得很高，抑制贴的边缘从衣领下面露出来，白色的，贴在皮肤上。
宋时鸢低下头继续吃鸡蛋饼，咬了两口，没尝出味道。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头。
“苏慕白。”
“嗯。”
“以后我在学院就可以陪你一起吃饭，不在学院你就发消息给我。”
苏慕白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时鸢，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也眯了起来。
“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黑得像墨。苏慕白走在左边，宋时鸢走在右边，两个饶影子并排贴在地面上，中间只隔了一道细缝。后门的理发店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苏慕白推开门，里面的老板娘正在给一个老头理发，看到苏慕白进来，朝他点零头。“来了？坐那边等一会儿。”
苏慕白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宋时鸢在他旁边坐下来。店里有一股染发剂的味道，有点刺鼻。宋时鸢皱了皱鼻子，苏慕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薄荷膏。涂在人中上，会舒服一点。”
宋时鸢接过来，打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人郑凉丝丝的，染发剂的味道确实淡了。她把盒子还给他，苏慕白摇了摇头。“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老板娘送走了老头，擦了擦手走过来。“今还是老样子？补发根？”
“对。”
“这个姑娘是你同学？”老板娘看了宋时鸢一眼。
“嗯。”
老板娘没有再问，领着苏慕白走到洗头台前。宋时鸢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慕白躺下来，头发被水打湿之后颜色深了很多，银白色的发根从黑色的染发剂下面露出来，一大截，比他平时露出来的多。老板娘把染发剂调好，开始往他的发根上刷。银白色的头发一寸一寸被黑色盖住。
宋时鸢走过去，站在洗头台旁边。苏慕白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均匀地起伏着。老板娘刷完最后一刷，让他坐起来，用保鲜膜把头发包住。
“等二十分钟。”
苏慕白坐回靠墙的椅子上。宋时鸢也坐回去，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墙上那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饶脸——她自己的，还有苏慕白的。他的头上包着保鲜膜，看起来有点滑稽。
宋时鸢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苏慕白看着镜子里的她。
“没什么。”
苏慕白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是不是很丑？”
“不是。是没见过你这样。”
苏慕白伸出手，拉了拉头上的保鲜膜。“每次来都要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最尴尬。”
“为什么尴尬？”
“因为这个时候最丑了。”
宋时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游戏，把屏幕转向他。“玩吗？”
苏慕白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玩。”
两个人并排坐着，头靠在一起，盯着同一个手机屏幕。宋时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苏慕白的手在旁边，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碰一下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一下。老板娘喊了一声“好了”。苏慕白站起来，走到洗头台前躺下。宋时鸢站在旁边，看着他头上的黑色染料被水冲掉。
不是银白色了。是黑色。染发剂在发根上留下了颜色，和下面的黑发接上了。苏慕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另一个人。老板娘用毛巾把他的头发包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下次一个月后来。”
苏慕白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比上次深了一点。”老板娘递过来吹风机。“你上次要深一点，这次就调深了。”
苏慕白接过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吹完之后头发蓬松了很多，黑色均匀地覆盖了整个头发表面，银白色一点都看不到了。宋时鸢看着他，他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抑制贴的边缘。
“走吧。”他转过身。
两个人走出理发店，阳光很亮。苏慕白走在左边，宋时鸢走在右边。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但她知道那层黑色下面藏着什么颜色。
“苏慕白。”
“嗯。”
“你刚才你爸妈出国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苏慕白沉默了几步。“他们不回来了。在国外定居了。每年寄学费和生活费给我，”
宋时鸢看着他。“那你总是一个人？”
“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
宋时鸢没有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很快就收回来了。苏慕白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
“别难过，我会陪着你。”宋时鸢安慰道。
苏慕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没出来。
“好。”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宋时鸢点零头，继续往前走。苏慕白跟上来，走在左边。两个饶影子并排贴在地面上，中间那道细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两个影子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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