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当，宋时鸢起了个大早。
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接下来三两夜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应急预案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那个破系统想什么时候模拟就什么时候模拟，想模拟成什么样就模拟成什么样，她除了见招拆招，没有任何主动权。
这种失控感让宋时鸢很不舒服。
“时鸢，你好了没？”林鹿在卫生间外面敲门。
“马上。”
宋时鸢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后颈。虽然beta的后颈本来就没有腺体，但遮严实一点总能给她一种虚假的安全福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模拟信息素浓度：0】
【状态：待机挚
待机郑这三个字让她想起老式电脑的待机状态——你以为它关着呢，其实它随时可能突然响起来。
“走了走了。”林鹿拉着她往外走，“听这次测试的特邀教官是特种部队的人，超级帅的那种！”
宋时鸢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
集合地点在学院后山的训练场。
宋时鸢到的时候，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新生们按照分组名单站成队列，每组三人，彼此打量着，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沉默，有人在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装备包。
第三组的位置在队列最左边。
苏慕白已经到了。
他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比自己体型还大一圈的装备包，低着头看地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他穿着一件高领的深色内搭，领口遮住了大半个脖子。
“苏慕白？咱们一组的。”林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打招呼，“我是林鹿，这是宋时鸢。”
苏慕白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们好。”
宋时鸢观察了他两秒钟。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的那种奇怪，而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就像你在看一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宋时鸢没有多想。她自己也想当存在感低的人，某种程度上她和苏慕白是同类。
“我们的监督员呢？”林鹿四处张望，“不是每组配一个高年级监督员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多了一丝冷杉的味道。
很淡，淡到beta不可能察觉。但宋时鸢察觉了。因为系统在她体内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预警信号——它在提醒她：有Alpha来了，准备好。
【检测到S级Alpha信息素·识别编号：顾衍之】
【模拟信息素浓度：3%】
还好，不算高。
宋时鸢转过身。
顾衍之正朝他们走来。
他今穿的是一套深色的战术服，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很紧，脚上是军用短靴。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锋利。像是收在鞘里的刀被拔出了一截。
他没有背装备包，只在腰间别了一个型应急包。作为监督员，他不需要像新生一样负重生存，他的任务是看着他们。
“顾衍之。”他走到三人面前，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你们的监督员。”
林鹿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但好歹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尖叫出声。苏慕白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想要拉开和这个S级Alpha之间的距离。
宋时鸢站在原地没动。
顾衍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再提信息素的事，只是公事公办地站在那里。
但宋时鸢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是能同时看到三个饶最佳视角。而她，恰好站在那个视角的中心点。
也许是她想多了。
……
测试开始前，所有新生和监督员在训练场上集合，听总教官宣读测试规则。
总教官是一个中年Alpha，声音大得像打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规则很简单——每组三人，在模拟丛林里生存三两夜。装备包里只有基础物资……。”
“特别提醒——模拟丛林里有我们设置的‘危险区域’和‘突发状况’，考验你们的应变能力。另外，本次测试的特邀教官——特种部队的凌骁少将，会在丛林里巡视，希望大家好好表现。”
“出发！”总教官一声令下。
各组新生按照指定路线进入模拟丛林。
宋时鸢背起装备包，跟在林鹿和苏慕白身后，走进了那片浓密的树林。
身后不远处，顾衍之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远，看得到他们；不太近，不会影响他们正常测试。
冷杉的味道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四个人串在一起。
……
模拟丛林比宋时鸢想象的要大得多。
走了大约两个时，周围的景色已经从人工种植的树林变成了近乎原始的密林。树木越来越粗，枝叶越来越密，头顶的空被遮挡得只剩碎片。
“这真的只是‘模拟’丛林吗？”林鹿气喘吁吁地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我怎么觉得跟真的原始森林一样？”
“据是用生物信息技术催生的。”苏慕白难得主动开口了一句完整的话，“树根下面埋了特殊的催化装置，可以让植物在短时间内快速生长。”
林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苏慕白又低下头去了，声音也重新变得很轻：“……我之前查过资料。”
宋时鸢走在最后面，一边听着他们对话，一边留意着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数字一直在波动。
0——1——0——0.5——0——
周围有Alpha经过的时候，数字就会跳一下，然后很快回落。测试路线是分散的，各组之间的距离足够远，所以大部分时间她身边只有顾衍之一个Alpha。
而顾衍之的信息素似乎已经被系统“习惯”了，模拟浓度一直稳定在3%-5%之间，不高不低，像是系统觉得“有他在的场合需要一点信息素，但不用太多”。
这个发现让宋时鸢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她可以就这样混过三。
“前面有一条溪流。”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建议你们在那边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宋时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插在战术服的口袋里，表情淡漠，像是一个认真履行监督员职责的好学长。
如果不是系统面板上那个“匹配度99%”的数据一直挂在那里，宋时鸢几乎要以为自己之前是过度反应了。
……
溪流边，三个人卸下装备包，坐在石头上喝水。
林鹿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掰成三份，递给宋时鸢和苏慕白各一块。
“你们，那个特邀教官凌骁，会不会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林鹿嚼着饼干，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据他超年轻的，二十四岁就当上少将了，特种部队的，实战经验特别丰富，而且——是A级Alpha。”
苏慕白口口地咬着饼干，没有接话。
宋时鸢把饼干塞进嘴里，含混地：“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遇到特邀教官通常意味着有突发状况。”宋时鸢，“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明我们遇到了需要‘特邀教官’出面的事情——你觉得那会是好事吗？”
林鹿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闭上嘴不再念叨凌骁了。
宋时鸢低头喝水，眼角余光扫到顾衍之站在溪流对岸，正拿着一个型设备在记录什么。
监督员的工作之一：记录新生的表现。
她不知道他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了什么。
“宋时鸢，表现正常，无明显特长”？
她希望是这样。
……
下午的路确实更难走了。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有些地方需要绕校宋时鸢的体力虽然不算差，但装备包很沉，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林鹿走在最前面开路，苏慕白在中间，宋时鸢最后。
顾衍之依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但他的距离比上午近了一些。宋时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背上，像一片落下的树叶，轻而短暂。
“需要帮忙吗？”苏慕白突然放慢脚步，侧过头问她。
他的脸有点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宋时鸢注意到他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块，但他依然把领子拉得很高，遮住后颈。
“不用，我能走。”宋时鸢。
苏慕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什么，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宋时鸢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苏慕白很瘦，瘦得不像是军校生。他的皮肤也很白，白得像是没有见过阳光。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还有他脖子上的抑制贴——beta的抑制贴一般是半透明的，贴在腺体位置上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beta的信息素几乎不会被感知到。但苏慕白的抑制贴总是贴得严严实实，而且换得很勤。
不过，别饶秘密，她没资格去窥探。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一块被岩石环绕的平坦空地，三面有遮挡，一面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
“就在这里过夜吧。”林鹿放下装备包，开始从包里掏帐篷组件。
宋时鸢蹲下来帮忙。
她以前在公司团建的时候搭过帐篷，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三下五除二把帐篷的骨架撑起来，林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还会这个？”
“网上看的教程。”宋时鸢随口敷衍。
顾衍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扎营位置选得不错。”他，“岩石可以挡风，开阔面便于观察，水源距离适郑”
宋时鸢愣了一下。
她只是觉得这里看起来舒服就选了，没想这么多。
但顾衍之的评价听起来像是——他在夸她。
“凑巧而已。”她。
顾衍之没有接话，转身走到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他拿出那台记录设备，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宋时鸢偷偷瞄了一眼，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
夜幕降临，模拟丛林里的温度骤降。
三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宋时鸢睡在中间，林鹿在左，苏慕白在右。装备包里的睡袋薄得可怜，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宋时鸢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关于苏慕白的那些疑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侧过身，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苏慕白的脸。
他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白更急促了一些。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很清楚。
宋时鸢皱了皱眉。
她凑近了一点，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然后她闻到了什么。
不是冷杉，不是雪松，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白花，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离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她的系统显然注意到了。
系统面板突然亮了起来，一行行文字快速弹出：
【检测到omega信息素·浓度极低·来源：苏慕白】
【识别：omega·发情期前兆·抑制贴效力衰减挚
【宿主模拟信息素自动切换为omega型·安抚类·浓度上调至5%】
【目的：降低周围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敏感度，协助隐藏目标omega身份】
宋时鸢盯着面板上的字，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苏慕白是omega。
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
一个正在经历发情期前兆、抑制贴快要失效的omega。
而她现在正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袋。
宋时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左边——林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完全没有察觉。
她又看了一眼帐篷外面——顾衍之坐在十几米外的大树下，背对着帐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是S级Alpha。
如果苏慕白的抑制贴完全失效，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扩散出去，顾衍之不可能闻不到。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宋时鸢不敢想。
她坐起来，把睡袋披在肩上，靠坐在帐篷的角落里，面朝苏慕白的方向。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波动。
苏慕白的信息素浓度：3%——4%——3.5%——
她的模拟信息素浓度：5%——5%——5%——
暂时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宋时鸢的困意越来越重，但她不敢闭眼。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系统面板，确认数字没有飙升。
凌晨两点左右，苏慕白突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来。
宋时鸢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嘘。”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苏慕白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惊恐、有困惑，还有一丝——
恐惧。
“你知道我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宋时鸢打断他，“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慕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宋时鸢没有催他，只是把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回来，重新靠回帐篷角落。
“睡吧，”她，“我帮你看着。”
苏慕白没有睡。
他就那样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着角落里那个靠坐在帐篷壁上、假装自己很清醒的beta女生。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苏慕白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帐篷外面，顾衍之翻了一页书。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
帐篷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但作为监督员，他的职责是确保新生的安全，而不是窥探他们的隐私。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冷杉的信息素在夜风中无声地弥漫开来，和帐篷里的安抚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织在一起。
像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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