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发电机的警报声刚好响起。
灯光组立刻围上去查看设备，副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主电断了，备用电源只能撑二十分钟。”
“非必要光源全部关闭。”顾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叶晚星靠在他怀里，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她没话，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衬衫下摆。
“你别紧张。”他低头看她一眼，“我陪你拍完。”
她点点头，却觉得呼吸有点发紧。这片场太黑了，走廊尽头连应急灯都没有亮。她从怕黑，尤其是这种死寂的、没有人气的黑。
灯光师开始拆背景灯，主摄区只剩下一盏手持补光灯还能用。摄影师凑过来问：“要不要先收工？等电来了再拍？”
“不用。”顾枭直接拒绝，“镜头只剩三个，拍完就走。”
他完，把叶晚星轻轻放在墙边的空箱上。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双腿悬空，手心已经出了汗。
闪光灯突然亮了一下。
是顾枭打开了手机照明。光束斜照在地面，划出一道微弱的白线。他半蹲在她面前，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声跟场务确认电源情况。
她借着那点光看他。共感开启。
赤红浮现在他眼底，像烧起来的火。不是愤怒，是心跳过快带来的生理反应。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种颜色。
“你怎么了？”她伸手碰他手腕。
他没躲，反而反手握住她，掌心湿的。
“没事。”他。
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块。她记得上次见他这样，是在陈默起妹妹生日那。但他那时只是沉默，不像现在——整个人绷得像要断掉的弦。
闪光灯又亮了一次。
光扫过地面时，她看见他脚边有个药瓶，倒在地上，盖子松了。药粒滚出几颗，沾了灰。
她瞳孔一缩。
标签模糊，但批次号还能看清。她认得这类药，林棠以前给她科普过，是治疗重度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处方药。
她抬头看他。
他还低着头，睫毛颤了一下，像是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将她按在墙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别看地上。”他。
她没动，也没出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瞒不住。可他不想让她在这时候分心。这片场太暗，她脚伤未愈，情绪一旦波动，很容易出事。
他只想把她安全送出这里。
可她没退。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肩头抖了一下。
共感中，粉紫涟漪缓缓扩散。
她在告诉他：我在，你可以不，但我懂。
他闭了闭眼。
闪光灯再次亮起，照亮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发抖的唇。
“二十岁那年……”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在同样的黑暗里，抱过凝凝的尸体。”
她不出话。
共感中的赤红猛地翻涌，几乎吞没其他所有颜色。可就在那一瞬间，粉紫也冲了上来，像一道光劈进血雾。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盯着地上那个药瓶。
“那停电，整栋楼都是黑的。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电梯停运，只能爬楼梯。到十三楼的时候，我已经喘不上气。”
“她在台边缘，鞋掉了，手抓着栏杆……周慕云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包。”
“我没听见他们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松了手。”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我冲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了。我抱起她，她还有体温，但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我打了急救电话，一直叫她，可她没醒。”
“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跪在那里，抱着她。外面下雨了，我的衣服全湿了，可我不敢动。”
“后来医生，当场死亡。颅骨骨折，内脏破裂。”
“我坐在太平间外面，整整一夜。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后事，没人问我痛不痛。”
“第二早上，我去了医院心理科。医生开了这个药，让我按时吃。”
“我没吃。我把药扔了。”
“我以为只要我不承认她死了，这件事就不算真的。”
他完，终于抬头看她。
她眼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怜悯。只有心疼，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坚定。
她慢慢伸手，攀上他的颈侧，轻轻一拉。
他顺势靠进她怀里。
额头抵着她起伏的胸膛，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共感持续。
赤红未退，但不再暴涨。粉紫一圈圈荡开，像潮水包裹着燃烧的岸。深处还有一点灰雾，那是他十年都没能出口的痛。
她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他后背。
“你不是一个人了。”她。
他没回应，只是抬手，更紧地抱住她腰。
手机还开着闪光灯，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光束歪了，照向花板裂缝。那里爬着几条霉斑，像干涸的河床。
片场彻底黑了下来。
主灯熄灭，监控屏幕一片漆黑。工作人员各自收拾设备，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个，靠着墙角，共享同一片微光。
“还有三个镜头。”她轻声。
“嗯。”他应。
“你能站稳吗？”她问。
他点头，松开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她伸出手。
他握住，将她从箱子上扶下来。她重心落在好脚上，另一只脚虚点着地。
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成常亮模式，举在两人之间。
光很弱，但足够照亮彼茨脸。
“开始吧。”她。
摄影师重新架好机器。补光灯对准他们。导演不在，没人喊开始，但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第一镜，她靠在他怀里哭，他低头吻她发顶。
第二镜，她抬头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他拇指擦去。
第三镜，她踮脚靠近他，嘴唇快要碰到他时，画面定格。
“过了。”摄影师松口气。
场务走过来问：“还拍吗？电快没了。”
“不拍了。”顾枭。
他关掉手机闪光灯。
黑暗重新笼罩。
可这一次，她没怕。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前碎发上，温热。他的手臂环着她，稳得像墙。
“走。”他，“我背你出去。”
他蹲下身，示意她趴上来。
她没犹豫，双手绕住他脖子，双腿勾住他腰。
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一步一步，走得慢，但很稳。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听着他心跳。共感中，赤红正在缓慢褪去，粉紫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你把药扔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呢？”
他没回头。
“后来……我又去拿了新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
他声音很低。
“因为我想活着。”
她没再问。
只是抱紧了他。
外面风很大，铁门还在响。
他背着她走到车边，轻轻放下。
她没松手。
他转身看她。
她仰头，共感中粉紫涟漪轻轻荡开。
“下次停电。”她，“我们一起吃药。”
他愣住。
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车灯亮起，照出一片光圈。
他替她系安全带，手指碰到她手背。
她反手握住他。
共感中，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赤红消散，灰雾退去，只剩下一整片温柔的粉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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