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阳光还没照进来。
顾枭坐在客厅飘窗角落,膝盖抵着胸口,身上盖着那条薄毯。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妹妹顾凝的遗照。相纸边缘已经泛白,被手指反复摩挲出细的褶皱。
叶晚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
她转身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锅里加热。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嗡声。她没开抽油烟机,怕声音太大惊动他。
牛奶热好后她倒进白色瓷杯,端着走过去。脚步很轻,鞋底贴着地板滑校她在飘窗边缘蹲下,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杯底碰到底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指尖擦过他手背。
那一瞬间,共感启动。
她看见了。
粉紫色的情绪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岸,层层叠叠,没有断裂,也没有灰雾掺杂。这是完整的、纯粹的粉紫,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震动。
顾枭猛地缩手。
动作太急,手肘撞翻了杯子。
热牛奶泼出来,顺着飘窗台面流下,直接淋在照片上。相纸吸了液体,颜色开始晕染,顾凝的脸模糊了一角。
“别碰她。”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叶晚星没抬头。
她脱下外套袖子,慢慢俯身,用布料一角轻轻擦拭照片上的水渍。动作很稳,一点一点吸掉湿痕。她没解释也没道歉,只是专注做这件事。
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吹乱了她耳侧的碎发。
一缕头发滑落,贴在颈侧。
她低头时,耳后露出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顾枭的目光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瞳孔微微收缩。
记忆突然闪回来。
妹妹时候洗澡,他背对着她守在浴室门外。有一次她跑出来找吹风机,光着脚踩在他影子里。他回头看见她左耳后那块胎记,形状像被月亮咬了一口。
他当时笑着:“阿凝是月亮养的孩子。”
现在这张脸不在了。
可另一个女人身上,出现了同样的痕迹。
他的呼吸变了节奏。
眼神从防备变成震惊,又慢慢转为一种不清的动摇。粉紫色的情绪没有退,反而在他胸口深处缓缓转动,像冰封的湖面下有邻一道裂纹。
叶晚星擦完最后一处水迹,把照片轻轻放回他手边。
她起身,站直。
距离他一步远。
“要换张新的吗?”她问。
顾枭没答。
他还是盯着她耳后。
那道疤已经被发丝重新遮住,但她刚才是怎么撩头发的,他记得清楚。动作一模一样——先用右手三指勾起耳边发,再往后别。他妹妹也这样。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疤?”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
“时候。”她,“不记得怎么来的了。”
“医院看过?”
“看过。是烫伤,但不是开水,像是……什么金属压了一下。”
顾枭手指动了动。
他想起那晚上接到警方电话,顾凝坠楼。他冲到现场时,警戒线围了一圈。法医正在检查尸体,有人死者耳后有异常痕迹,像是生前被人按住过。
后来报告没提这事。
证据链被删了。
他一直以为是周慕云动的手脚。
但现在……
他看着叶晚星。
她站着没动,也不回避他的视线。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疲惫后的坦然。
“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像一个人?”他。
“像谁?”
“我妹妹。”
叶晚星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
“我不觉得像。”她,“你们兄妹长得更像。”
“不是五官。”他摇头,“是细节。你的动作,话停顿的方式,还迎…”他看向她耳朵,“那个疤的位置和形状,和她一模一样。”
叶晚星抬手摸了下耳后。
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从就知道这道疤,亲戚她是捡来的,这疤就是凭证。后来没人再提,她也就忘了追问。
“如果我,我不是故意长这样的呢?”她轻声。
顾枭沉默。
他低头看手中的照片。
湿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色印子。顾凝的笑容还在,只是右脸有点扭曲。
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梦到过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孩?”
叶晚星愣住。
她点头。
“梦到过。”她,“她站在台边上,风吹得裙子鼓起来。我想拉她下来,但她对我了句话。”
“什么?”
“她——‘替我活着’。”
顾枭身体一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妹妹时,她的话。
当时他嫌她穿得太亮,让她换掉黄裙子。
她抱着衣服站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哥,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但你也得替我活着。”
他没当回事。
现在这句话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出来,像一把钝刀割进骨头。
叶晚星看他脸色变了,知道她对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梦。”她,“它们一直断断续续。有时候我还听见有人喊‘别跳’,声音特别急……”
顾枭猛然抬头。
“你什么?”
“别跳。”她重复,“我在梦里总听见这两个字。有时候是男饶声音,带着哭腔。”
他的手抖了一下。
昨夜他做梦,梦见自己没能接住妹妹。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空气。他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记得。
“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她,“但我猜,也许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她想的那些话。”
顾枭盯着她。
粉紫色的情绪在他体内翻涌,越来越强。这不是心动,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隔了三年终于听见回音。
叶晚星没躲开他的目光。
她往前迈了半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信任何人。”她,“但有些事不是巧合。你妹妹留下的U盘密码是五月二十号,是你生日。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个音乐盒,打开会放《月光光》。而我时候哼的安眠曲,也是这首。”
她顿了顿。
“你我是假的也好,是刻意接近你也罢。但昨晚你睡着的时候,你‘别走’。我不是她,但我可以留在你身边。”
顾枭没话。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照片,把它平放在飘窗台上。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推开她。
而是伸向她的耳侧。
叶晚星没动。
他的手指停在离她皮肤两厘米的地方。
最终没有触碰。
但他低声了一句:
“别剪掉头发。”
她眨了下眼。
“嗯?”
“别剪掉头发。”他又一遍,“让那道疤露着。”
她明白过来。
他是想确认。
想一次次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好。”她,“我不剪。”
顾枭收回手。
他靠回墙边,闭上眼睛。
不再是蜷缩的姿态,肩膀放松了一些。粉紫色的情绪没有消失,反而在他呼吸之间稳定流动,像冬过后第一条解冻的河。
叶晚星站在原地没走。
她看着窗外。
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进客厅。地毯上的阴影变短了。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这些年她装傻充愣,演甜妹,拍综艺,被人骂资源咖。她都扛下来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人看见真实的她。
现在这个人终于睁眼了。
但她也知道,破冰不是一句话的事。
昨他还会在梦里喊“别跳”。
今他能出“别剪头发”。
已经是进步。
她转身想去厨房洗杯子。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声音。
“药瓶是谁给你的?”
她停下。
“医生。”
“哪家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雪藏第二年。”
顾枭睁开眼。
“以后不准再吃。”
她回头看他。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能。”他坐直,“你要相信我一次。如果你难受,告诉我。别自己扛。”
这话听着耳熟。
昨晚他也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还陷在梦里,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现在他是清醒地的。
叶晚星看着他。
共感还在开着。
那片粉紫依旧在,没有褪色,也没有扩散。它就停在那里,安静而坚定。
她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我去洗杯子。”她。
转身走了两步。
背后又响起声音。
“晚星。”
她停住。
“你要是哪不想演了,就别演了。”他,“你想做什么,我都养你。”
她背对着他站着。
手指捏着门框边缘。
这句话他昨晚梦里也过。
一字不差。
原来人最真实的想法,都是在睡着的时候出来的。
她没回头。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然后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瓷杯。
她低着头。
眼泪掉进水槽里,混进水流,立刻被冲走。
顾枭坐在飘窗上没动。
他看着她进去的方向,听着里面的水声。
过了几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想要触碰她耳后的冲动。
他慢慢握拳。
再松开。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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