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这时候已经走进校门了。
她低着头，沿着教学楼旁边的林荫道慢慢走，书包在背上轻轻地晃。
她伸手拉开书包拉链，往里瞅了一眼。
书包里像被裙进了一座金山。
纸钞叠着纸钞，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甚至有几张红的，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座山，嘴角翘了一下。
看来…那个叔叔真的很努力呢。
她的手掌在那堆钱上轻轻一抹。
像拂过水面一样，那些纸钞忽然失去了实体感，边缘开始模糊，变得半透明，然后整沓整沓地往下坍缩，像沙漏里的沙一样顺着书包底部的缝隙流走了。
流进一个她随时可以打开、随时可以探望的空间。
七玖把书包拉链重新系好，踏进教学楼，一步一步上到三楼，推开八班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各自缩在自己的座位上，隔了至少两排空桌子。
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过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丑”字的半边轮廓。
空气里飘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地上有几个湿脚印，大概是昨来清理的人留下的。
七玖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正打算把课本掏出来摆在桌上。
一个女老师推门进来了。
她戴着两层口罩，眉头紧皱着，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她环顾了一圈稀稀落落的座位，叹了口气。
“八班今就这几个人？”她数了数，“才六个，走吧，都去七班，今合班上。”
所有学生站了起来，安安静静地跟在老师后面。
七班的教室比八班大一点，后墙上贴着一排奖状和手抄报。
但人也少，二十几个座位只坐了十几个。
七玖扫了一眼，挑了个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右边是窗户，窗外能看到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树叶在红雾里显得格外绿。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打开教案开始讲数学题。
七玖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面，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听。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她就跟着抄；老师提问的时候，她甚至微微举了举手——虽然没人看见。
而这儿，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坐在学校里听课，还挺有意思的。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过得像一阵风。
下课铃响了，女老师合上教案走了。
七玖还坐在位子上，低头把刚才记的笔记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把笔帽盖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袖口卷了两圈，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探过身来，歪着头打量着七玖，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含糊地问了一句：
“诶，你叫啥名字？”
七玖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
她对这个女孩有点印象，刚才上课的时候，这个女孩一直在偷瞄她，还跟同桌传了两次纸条。
她坐直了身子，把课本合上，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叫赵塔。”
那个女孩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停住了。
她眉毛往上挑了一瞬，然后眼皮垂了垂，嘴角抽搐着往两边咧。
但她憋住了，硬是没笑出来。
她飞快地“哦”了一声，棒棒糖重新转了一圈，然后转身就走了。
七玖看见她汇入教室前面那一堆人里。
两三个女生围在一起，那个马尾女生凑过去，肩膀抖动着，压低声音了一句什么，然后几个人同时“噗”地捂住了嘴，眼睛齐刷刷往七玖这边瞟。
“我去，”那个女生边笑边压低嗓子，“你不知道，我刚才找的那人，就是八班那边最讨人嫌的那个。”
“不是吧，”另一个女生眼睛瞪大了，下巴往中间缩，做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我听她还暗恋咱班的罗刚。”
“不是，她哪来的自信啊？就她？”
第三个女生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咱班的黄宣，就那个黄宣，你记得吗？我估计看到她都要吐。”
“喂喂喂！”马尾女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扭头朝窗边喊，“黄宣！你觉得那边那个女的咋样？喜欢不？给你做媳妇吧！”
窗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本来正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听见这话猛地弹起来，脸涨红了，连连摆手，一只手还做出推拒的动作，像在赶一群飞扑过来的蜜蜂。
“别别别别别——别送给我，”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送给我，我都不要！”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拍桌子的，有捂肚子蹲下去的，还有笑得“哐”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的。
笑声像一阵浪，从教室前面哗地扑过来。
七玖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课本封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块铅笔涂鸦，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她的手指轻轻蹭过那朵花，脑子里浮现出了赵塔的一些记忆画面。
的、矮矮的赵塔，站在办公室门口，手紧紧攥着衣角。
办公室里面，老师坐在椅子上低头批作业，面前站着那两个刚刚把她课本扔进厕所的男生。
老师头也不抬地了句：“行了行了，你们回去，以后别欺负同学了。”
那两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路过赵塔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得后退两步，后背磕在门框上。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出声。
她走进办公室，站在老师桌边，声：“老师……他们……”
老师把红笔放下，终于抬头看向了她。
那种目光里充满了不耐烦以及没遮掩好的一丝厌恶。
“赵塔啊，”老师，“我不是已经帮你调解了吗？你要学会跟同学好好相处，有问题先找自己原因。行了，回去上课吧。”
赵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出来。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回荡着那两个男生的笑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又尖又亮。
她在想，妈妈的不对吗？
妈妈好孩子不能打架，有问题找老师。
可是找了老师，老师好像也一个个的讨厌她了。
而且他们欺负得也更狠了。
为什么明明是他们欺负人，而她却变成了全班最讨人嫌的那个。
妈妈，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
七玖从记忆里回过神的时候，手指还停在课本那朵铅笔花的中央。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课的女老师夹着教材走进来，把水杯放在讲台边，了声“上课”。
同学们稀稀拉拉站起来喊“老师好”，七玖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
她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桌椅摩擦的尖锐声响。
扭头一看，坐在她隔壁的那个男生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双手抱起自己的课桌，连桌带书包一起往旁边挪了一大格，然后“砰”地放下。
他的椅子也挪过去了，整个饶位置从就在她隔壁，变成了隔了一个大空位的距离。
七玖又看了看前面。
前排的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椅腿和地面摩擦出“吱——嘎——”的声音。
就好像她这里携带了什么致命病菌一样，令人避之不及。
她又看向老师，老师则转过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七玖嘴角缓缓勾起。
没关系呢…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
她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今的日期。
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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