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是被一缕阳光照醒的。
那光从老式窗帘的破洞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
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的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干涸河床上的纹路。
她坐起来，被子是碎花棉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牛奶，下面压着一张五块钱，折成四四方方的块，边角被人用手抚平过。
七玖很快就洗漱好了，换好衣服背起书包走到了客厅。
客厅隔壁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七玖走到门边，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里面床上蜷着一个人，穿着工厂的蓝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一只鞋掉在地板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荡。
已经大亮了，可她睡得沉沉的，嘴角甚至有一点口水印。
七玖看了两秒钟，轻轻把门合上。
转身的时候动作很轻，脚趾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奶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把五块钱揣进校服兜里，背起书包出了门。
巷子里比昨热闹些。
有人在门口刷牙，泡沫滴在水沟里；有自行车铃铛从身后响过来又响过去；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香味顺着风飘。
七玖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在响，于是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学校前面那条街拐角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味道。
是猪油和面糊混合着在高温里炸开的焦香，浓得黏在空气里，像一堵香气砌成的墙。
循着味儿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铁皮推车，车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油在锅里翻着细密的泡，旁边的案板上堆着一摞揉好的面团。
车顶支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棚子，上面歪歪扭扭用白漆刷着几个字：“林氏肉饼王”。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的油渍积成了深褐色，一只手拿着长竹筷在油锅里翻饼，另一只手正接过顾客递来的零钱往铁盒里扔。
七玖站在摊位前，仰头看着挂在架子上的价目牌——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着“猪肉饼 5元\/个”，那个“5”写得特别大，底下画了两道杠。
她捏了捏兜里那张五块钱，去排了队。
排在前面的两个人买了饼走了，轮到七玖。
她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叔叔，一个饼。”
摊主的眼皮抬了一下，一只手顺手接过钱，随手放到台子下面的钱盒里，另一只手里的长竹筷还在翻搅。
油锅边上搭着一个铁丝晾架，上头孤零零躺着一只糊聊饼，颜色比其他的深好几个度，边缘焦成了黑褐色。
他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意思是自己拿。
七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糊饼静悄悄地趴在那里，焦皮在晨光里泛着不讨喜的暗光。
她偏了偏头，鼻尖微微皱了皱。
“叔叔，我想要新炸的，这个糊了。”
摊主终于正眼瞧她了。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一只新饼被推进油锅，“刺啦”一声溅起一圈油花。
他上下扫了七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锅里。
“架子上的，自己迹”
七玖摇了摇头，又了一遍：“那个糊了，我不要。”
摊主的竹筷在油锅里顿了一下。
他把那只炸好的饼夹起来，甩了甩油，扔进铁盘里，然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七玖。
他比七玖高一个半头，这么一俯视，阴影正好罩住她整张脸，他一字一顿的道：
“要吃，就只有那个。”
七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糊饼。
焦泡里甚至渗出一丝黑油，慢慢往下淌，在铁丝架子上拉出一条细线。
她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来，然后重新看向摊主的眼睛。
她伸出手，五根指头张开，掌心朝上。
“那把钱还我吧，”她，“我不吃了。”
摊主已经转过身去揉新的面团了。
他的后背对着她，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或者，听见莲决定当作没听见。
七玖的手在空中多停了三秒钟。
她看着那个宽厚的、油渍斑斑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在面团上用力搓揉的手，看着他把面团“啪”地拍扁、抻薄、舀一勺肉馅塞进去、封口、再“啪”地拍扁。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会为五块钱和一个孩纠缠的人。
他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七玖把手收回来。
她的脸从那种认真询问的表情慢慢过渡到另一种平静。
她再次问道：
“叔叔，我再问一次，钱还我，好吗？”
摊主的背肌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半张脸从肩膀后面露出来，眼里挤着一团不耐烦，嘴里哼了一声。
那种“哼”，短促、轻蔑。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
七玖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她意识到这人是想强买强卖，不讲理也没有礼貌了。
于是，她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她极其轻快的：
“那既然不给，那就留给叔叔你吧。”
“希望…你一如既往地，能喜欢这张钱呢。”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书包在她背后颠了一下，背影的，混在早晨上学的人流里，一晃就快要看不清楚了。
摊主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瞬间往旁边“呸”地一声。
“垃圾货。”
他嘀咕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揉面团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身边的红雾变浓了。
新饼出锅了。
金黄酥脆，肉香扑鼻。
排队的人又多了起来，一个接一个递钱、接饼、走人。
生意好得摊主嘴角都翘起来了，他一边飞快地收钱找零，一边盘算着今能多挣几百。
他把新收的十块钱，看都不看就扔进铁盒，又一张五块扔进去，再一张二十叠上去。
在他心里，铁盒子里的钱只会越来越厚。
而他也始终没有低头仔细看过。
那只铁盒子里，七玖那张五块钱虽然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它像一块磁铁，所有在里面的钱以及后来放进来的钱，只要一到盒子里，就像溶进水里那样，丝丝缕缕地汇入那张五块钱的纸面。
直至全都消失不见。
手机到漳提示音也在响。
“叮——V信收款十五元。”
“叮——支宝到账二十元。”
“叮——”
摊主忙里偷闲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绿色的收款记录一条条跳出来，数字在往上滚。
他满意地抹了把汗，继续炸下一锅。
他没有打开那个“账户余额”的页面。
他也不知道，分明进漳声音在响，但总金额却一直为零。
而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很久。
今、明、后、大后…
不管多少人买饼，不管他换了多少个收款码，不管他换掉多少个铁盒子，或者把钱存进保险柜，那张五块钱都会跟着他。
永远只有五块。
毕竟没有谁能从七玖手里白拿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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