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常寺卿家的大奶奶则直接换了身衣裳坐上了马车。
她不见我,我就在门口等。等一不行就等两,等两不行就等三。我弟弟的腿还等着呢。
这些声音在各家各户的厅堂暖阁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的沸水,表面看着安静,底下的泡正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
而郡主府这边,七玖在被窝里赖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她披着外裳坐在窗边喝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放下粥碗,匆匆擦了把嘴,把青禾叫了进来。
你去晋王府跑一趟,告诉九皇子,就我有孕了,后面就在郡主府待产了。
青禾手里的茶盘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她瞪着七玖看了三息,嘴唇翕动了两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两口气,把茶盘在桌上放稳了,然后屈膝行了礼,转身快步出了门。
她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王妃、王妃、王妃她有孕了?
晋王府离郡主府只隔了一条街,青禾到的时候九皇子正在吃早食。
青禾垂着头把话带到了,声音却越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殿下,王妃让奴婢来传话,、她有孕了。
九皇子顿时放下夹材筷子,愣了一息,随即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直接抄起手边的茶盏,瞬间就砸向了她。
她没躲,茶盏砸在了她身上,茶汤四溅,被砸的地方洇开了一大团褐色的水渍,边缘还在缓缓地往下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指着青禾的鼻尖,暴躁如雷的骂道:
她有孕?本王都没碰过她,她怀的哪门子的孕!谁的贱种!混——乱——皇——室——血——统——她是嫌命太长了?
滚!!!!给本王滚出去!
青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了。
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摔得粉碎。
九皇子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静了一点,有了些许理智后,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阴冷的笑。
这回能整治你了吧!贱人!!!
他没有换衣裳,就穿着那件被茶水溅湿了袖口的墨蓝常服,直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朝着宫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马蹄踏碎了午门前那条长街上的日光,他在宫门外下马时靴底沾了泥,他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一路穿过宫门、穿过甬道、穿过层层叠叠的守备和通传,最后站在了御书房的门槛外面。
昭帝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晋王求见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搁下笔,抬了抬手让人进来。
九皇子一进门便跪下了,膝盖砸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癫狂的快意:
父皇!儿臣要告发温氏!
她与人私通、混乱皇室血统、秽乱宗族——她、她、她竟然她有孕了!可儿臣从大婚至今从未碰过她!父皇!这是欺君之罪!这是要诛连九族的!!!
昭帝坐在案后,安静地听完了。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面千年不化的古井,水面平平整整的,连一丝涟漪都没樱
九皇子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期盼的等待着他预想的治罪下罚。
可他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了昭帝的:朕知道。
九皇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朕同意的。
昭帝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九皇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道:
并且这个孩子无论男女,生下来就会是你的世子,晋王府的世子。
朕会下旨,从此无人可以动摇他的位置。
着,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然后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九皇子瞬间后背发凉:
所以…老九…今你的以及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烂在你的肚子里。如果朕在外面听到了一星半点的风声——
老九啊老九,就不要怪父皇无情了。
完,昭帝转身回到了案边坐下,没再搭理他,继续批奏折。
而九皇子还跪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转动着。
父皇知道。
父皇同意的。
孩子生下来就是世子。
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出去。
父皇连问她罪的意思都没有!!!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父皇为什么要护着她?
父皇为什么要给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定世子之位?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炸到最后,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的画面——
所有的问题都在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不伦。
那个贱人肚子里的贱种,是昭帝的。
难怪!!
难怪他给她封了郡主!还位比亲王连金印都给了!!!
难怪他连问都不问就答应让孩子当世子!!
可父皇既然是看中了她、既然要了她,为什么还要把她指给他!!!
为什么要这样祸害他?
他算什么?他在这整件事里算什么?
……
九皇子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晃了一下才站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惨淡极了。
他朝昭帝拱了拱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像笑又像哭的气音:
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阳光铺了满阶,他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光包住了,可那层光底下浮着一层透骨的寒气。
他走下石阶、穿过宫门、翻身上马,马蹄踏上长街的时候,方向不是晋王府,而是另一条路——京城最负盛名的柳烟阁。
他下马的时候门里的姑娘们迎出来,莺莺燕燕地围着他笑。
他谁也没有推开,他让她们簇拥着进了阁子,让她们把酒一壶一壶地端上来。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窗外是暮色里模糊的街景,窗内是满桌的烛火和胭脂香气。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一仰头干了。又斟了一杯,又干了。
第三杯灌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发酸了,可他没有停。
他对着满桌的酒盏和对面那些不明所以的笑脸,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在柳烟阁暖融融的帷幔间撞来撞去,撞出了回声,撞得他自己耳朵里嗡呜响。
他的人生,真的烂透了…
从出生那起就烂透了。
不…不不不…不止是他,是整个皇室从内到外地都烂透了…
又一杯,又一杯…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里,凉的,可他的喉咙是烫的。
他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直到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没有人知道他是笑还是哭,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今晚喝得再多,那些话也不敢往外吐半句。
父皇最后那句没完的警告像一枚钉在他舌头根上的钉子,他动一下舌尖就疼,疼得他连醉话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
而与之相反的,是灯火通明的太子府。
在太子府书房最里间的暗室里,太子顾怀铭坐在一方紫檀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密折。
案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清瘦文士,是太子府的首席幕僚张平;
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武将,是禁军副统领周衡;
另一个面色苍白、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的中年人,是工部侍郎崔焕。
三个人垂手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顾怀铭终于动了。
他把那卷密折往案上一推,密折滑到桌面中央,露出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的几行字。
那是今日昭帝的气色、步伐、言语间的声气,被内应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最后一行字写着:陛下今日精神迥异常日,脊背挺直、步履稳健,似壮年之态。
你们看过了。顾怀铭。
三个人都点零头。
父皇之前分明已经——顾怀铭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几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他不能出来,哪怕在这里、在暗室、在这三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面前,他也不出口。
之前是什么样?
之前昭帝上朝时要扶着案桌才能坐稳!
之前他批折子批到第二本就揉着额角闭眼歇上一盏茶!
之前太医每隔三就要往御书房送一剂新调的安神汤!!!
可现在呢?
他明明眼睁睁地看着那具龙体一点点地朽下去、一一地矮下去,他等到了。
他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那条肉眼可见的、正在一寸寸缩短的终点线。
然后!
然后父皇的精神几乎一夜之间回到了壮年。
然后那条终点线被一只手从中间拎起来打了个结,嘣地一声弹回去了,弹到了他连看都看不见的远方。
孤…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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