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七玖就带着房雪潼搬进了郡主府。
搬家的事她办得雷厉风行,新府里的下人还没配齐,她便自己撸起袖子把东西一箱一箱往里扛。
房雪潼要搭把手,被她一把按回了廊下的椅子上。
你坐着看就行,
七玖这话的时候正抱着一口比她还高的樟木箱从门槛上跨进来,门框差点卡住箱子角,她侧着身子拧了一下才挤进来,嘴里还喘着气。
你肚肚里有宝宝,好好待着。
房雪潼在廊下坐着,看着七玖跑进跑出的背影,看着那件浅色的裙摆被门槛蹭了一道灰印子,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时候后颈那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皮肤。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在膝上不知不觉攥紧了裙面的布料,指甲隔着绸缎陷进了掌心肉里。
她没有站起来帮忙,因为她知道七玖了让她坐着,她坐着就是让七玖最省心的事。
七玖把郡主府里最大的那座正院给了房雪潼。
那院子朝南,三间正房带东西厢,廊下种了一丛茂密的紫竹,墙根底下的芍药已经打了花苞。
她把自己的东西则搬进了隔壁那座偏院,两座院子中间隔了一扇月洞门,走过去不到二十步。
她趴在月洞门的门框上:你那边缺什么就喊我一声,我耳朵灵。
房雪潼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七玖趴在那道圆拱门框上冲她笑的样子,也笑了笑,应了一声好的。
日头在七玖身后渐渐偏西了,此时她们一起去街市上挑仆从。
七玖带着房雪潼一个一个人牙子手里的男女看过。
被她挑中的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不上来是什么,但莫名的对挑选他们的这两人有种极高的尊崇。
房雪潼在旁边看着,没有多问。
她知道七玖有她自己的法子,她只是偶尔伸出手去替七玖把歪掉的簪子正一正,或者弯腰把她散开的裙摆带子重新系上。
那些动作做得很轻很快,像风穿过竹叶时带走的那一点声响,七玖浑然不觉,可人牙子和那些被挑中的仆从们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有话。
等她们采买完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满满当当的东西堆了大半个院子,七玖让新买来的管事婆子领着人一箱一箱地往房里搬。
此时房雪潼也有些累了,回房歇着儿了。
而七玖也终于一屁股坐在了自个儿院的书桌前面,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桌案上只点了一盏灯,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把手伸进袖口里掏了掏——掏出一本配色极其鲜艳的书。书页的边缘卷着毛边,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写着《绝色王妃带球跑:邪帝宠上》。
七玖把书摊在桌上,翻到她上次看到的那一页,食指顺着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下滑。
王妃跑了,帝王追了三三夜。追到的时候王妃躲在客栈里不肯见他,他就在外面的暴雨里站了一整夜。
快亮的时候他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大声喊:本王此生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若违此誓,便让本王不得好死。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妃站在窗后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纵身一跃进了窗,两人抱头痛哭,从此和好如初。
七玖重读了这一段,从袖口里掏出一支笔,仔仔细细地在旁边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已实践,哄人必备,真的好用。
她写完了把笔搁下,端详着自己的批注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零头。
然后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灯想了一会儿心事。
吴叔真好,果然没有骗她。
吴叔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黄金屋和颜如玉是啥意思,但她确实从书里学到了一些管用的东西。
她也不懂为什么书里那个绝色王妃和雪潼姐姐一样,听见那句话就从门里出来了,也开心了。
但这件事能管用,那也够了。
她想,这可能是因为她读人类的书读得还是太少了,所以搞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没关系,她囤了好多这种书。
她把那本《绝色王妃》翻回封面看了看,又从袖口里掏了掏,掏出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摞起来比灯台还高一截。
她会好好学习的,她想。
毕竟吴叔可保证过,只要多学习新的知识,朋友才会越来越多。
这样想着,她又熬夜看了下去……
……
次日一大早,郡主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门房刚把门闩拉开一条缝,一摞一摞的拜帖就从门缝里塞了进来,像秋被风卷进去的落叶一样哗啦啦地铺了满地。
紧接着是礼物,绸缎的、锦盒的、包着红纸的、裹着金线的,一担一担地抬过来,在郡主府门前的石阶底下排出去老远。
管家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后院通传的时候,七玖还窝在被窝里,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朝外胡乱摆了摆:不去不去,就我不在。
另一边,房雪潼已经醒了。
她披着外裳走到正厅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门房那摞成山的拜帖和堆了一地的礼海
她随手拣了几张翻看了一下封面的署名——魏国公府、吏部尚书夫人、镇北将军老夫人、太常寺卿家的大奶奶……
一排排烫金的、印着暗花的名号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密密麻麻的。
而这儿,也让此时的她终于意识到七玖身份的不简单。
很快,郡主府这边拒了所有的拜帖。
而此刻京城内的无数世家和官邸里,正在上演着一幕幕相似的剧本。
魏国公府的厅堂里,国公夫人攥着一封被退回来的拜帖,脸色沉得像梅雨的檐角。连门都没让进?她一个丫头片子,不过是陛下抬举了两——
她的话到一半自己就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想起国公爷再三交代过那丫头是被陛下认定聊,务必要尽快好好交好。
她沉思了片刻,偏过头对旁边的管事:明日再送,换一匣子东珠,就给王妃添妆的。
吏部尚书家的后宅里,夫人正在对镜更衣。
她将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从锦盒里取出来又放回去、取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最后啪地合上了盒盖。
那位晋王妃不知什么路数,且先看看旁人能不能攀上再。
她嘴上这样,手指却还扣在锦盒的搭扣上。
镇北将军府的花厅里,老将军的夫人正把一些不菲的玉饰包进红绸里。
她旁边的女儿探着脑袋问:娘,我们为什么要去巴结那个什么晋王妃?她不就是嫁给了九皇子那个闲散王爷么?
老夫饶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很低:莲儿,你不懂,那日金銮殿上的事,你爹回来之后就一宿都没睡着。
她…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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