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脚步没停:不去,我要去找雪潼姐姐。
右边那个婆子伸手一拦,粗壮的胳膊横在七玖面前:王妃了,请晋王妃务必过去一趟。
她的话音未落,左边的婆子已经伸手来拽七玖的胳膊了。
七玖拧了一下眉头,身子往旁边挣了一下想绕开,可那婆子攥得紧,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夹着她,把她往荣禧堂的方向推。
就在她准备强硬掀开她们的时候,忽然蹿出一个人影。
那影子扑过来便跪倒在七玖面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紧接着是一连串带着哭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王妃——求晋王妃救命——我家主子——主子她——
七玖低头一看,是香儿。
房雪潼身边那个丫鬟香儿,衣裳前襟上沾着什么暗褐色的东西,左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泪痕,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
她跪在七玖面前,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连话都不完整。
七玖瞬间掀开那两个婆子,凑近问道:雪潼姐姐在哪?
荣禧堂!端王妃把主子带到荣禧堂去了!
闻言,七玖转身就跑向了后院。
而身后的那几人立马反应过来就追了上去,但显然追不上七玖的速度。
只是稍稍片刻,就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而很快冲进荣禧堂的七玖,最先入目的就是远处最中间抱着一个两三岁孩童,听到动静后神情冷漠看向她的端王妃,以及同样听到动静转头的泪眼婆娑的房雪潼,以及她十指卡在刑具里被夹的血肉模糊的双手。
七玖的脸色瞬间阴沉极了。
端王妃的声音像浸过霜的绸缎,又冷又滑地传了过来:“晋王妃安好,此次邀您前来,只是想告知晋王妃一句,往后晋王妃若得闲,便不必再踏入我这端王府的门了——本府总有家事要理,委实不便招待。”
她话音未落,廊下早已候着的四名侍卫便齐齐上前,铁甲声铿锵如碎冰。
为首那人手臂一横,便要“请”七玖往门外去。
可七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近乎真的残忍。
她不听,也不管。
甚至没看那些侍卫一眼,径自朝房雪潼走去。
房雪潼跪在堂中,身旁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死死钳着她的手臂,她掌心里还扣着一副铁蒺藜刑具,指缝间凝着暗红的血痂。
七玖到了近前,只一抬手,像拂开两片落叶似的,揪住那两个婆子的后领,轻飘飘朝两侧一甩,那两道沉重的人影便如断了线的布袋,狠狠砸在两旁的红漆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屋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下一刻,七玖已俯下身,将那铁蒺藜从房雪潼僵硬的指间取下,然后,她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住了房雪潼的双手。
房雪潼浑身一颤。
那双手已痛得几乎失了知觉,血肉模糊间依稀可见白骨,可就在七玖掌心覆上来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凉意,像深潭底泛起的暗流,温柔而坚决地漫过她每一道伤口。
她低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那溃烂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筋脉重连,新肤如初,短短几息之间,那双曾血迹斑斑的手便恢复了莹润光洁,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房雪潼还愣在那里,七玖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带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拦下。”端王妃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像一条淬了毒的鞭子。
几乎是同时,两侧月洞门后、屏风影壁间,涌出十几道黑影,寒光凛然。
显然,她早有准备。
可她们都远远低估了七玖。
七玖甚至没有停步。
只是在那群人合围而至的瞬间,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什么无趣的物事。
下一瞬,那十几道身影便像是被无形的巨掌击中,齐齐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屏风,砸碎了花几,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七玖转头看了端王妃一眼,眼里流露出一丝非饶冷漠。
然后转瞬牵着房雪潼走出了荣禧堂。
她不知道这端王妃为什么要这么欺负雪潼姐姐。
但是欺负就是欺负,她不认这是什么端王府的家事。
所以这些人既然这么喜欢看人痛苦,那不如自己也尝尝自己的苦吧。
她走出的那一瞬间,荣禧堂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彻底陷入了死寂的黑。
仿佛整座屋子被倒扣进了一口深井,光与声都溺毙其郑
黑暗里,端王妃瞬间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极其谨慎和不安的感受着这绝对的死寂。
然后紧接着每个饶眼前,却都亮了起来。
端王妃最先看见了光。
那是一盏旧旧的羊角灯,提在十年前的她手里。
那时的她还不是端王妃,只是封南胡家刚及笄的嫡女胡月荣,穿着藕荷色的春衫,站在渡口的垂柳下。
灯影里,远处一艘画舫正缓缓靠岸,舫头立着个玄衣少年,手里攥着一支白玉簪——那是他临行前好要带给她的定礼。
可她看见了,也记起来了,那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灯油耗尽,等到夜露打湿了鬓发,那艘画舫却在离岸三丈的地方调了头。
少年终究没有下船。
她望着舫影消失在烟波里,把羊角灯狠狠砸进水中,转身嫁入了端王府。
此刻,黑暗中的胡月荣猛地朝那盏灯扑去,十指张开,想要抓住那团暖黄的光,想要对十年前的自己喊一句再等一刻钟!他母亲病危他才折返的!他没有负你!
可她的手指穿过疗光,穿过了旧日自己的肩头,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再扑,再抓,那羊角灯却像隔着一层水波,越飘越远,远到她终于看清灯影下少年手里那支白玉簪的穗子。
和她后来在端王府库房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跪倒在黑暗中,喉间滚出一声近乎兽类的呜咽。
而堂中那些被撞飞的侍从婆子,也各自沉入了自己的回溯里。
那个为首的铁甲侍卫,看见了边关黄沙里的一封家书。
信是妻子写来的,孩子会叫了,屋后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等你回来。
可他当年接到信时正赶上敌军夜袭,随手将信揣进怀里便提刀冲了出去。
那一战他活了下来,信却不知何时从怀中遗失在战场。
他以为妻子怨他久不归家,三年后归乡时才知妻子已病故,临终前还在托人打听他的下落。
此刻他又看见那封信飘在风沙里,字迹清晰如初,他疯了一样扑上去,盔甲沉重地拖着他,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得到信纸的边角——却在最后一寸距离上,信纸被风卷走,碎成漫黄尘。
那个被甩在柱子上的胖婆子,看见的是灶房里的一碗藕粉桂花糕。
那是她女儿出嫁前最后给她做的,她嫌太甜,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下回少放些糖。
可女儿嫁去的是千里之外,再没。
三年后女儿难产而亡,那半块糕被她锁在匣子里,直到发霉都舍不得扔。
此刻那碗糕就冒着热气放在灶台上,她跌跌撞撞扑过去,双手捧起碗,泪水砸进碗里,可那碗糕却在她掌心一点点变冷、变硬、长出绿斑,她拼命往嘴里塞,塞进去的却全是霉灰的苦涩。
另一个年轻的丫鬟,看见了后花园月洞门下的一截青衫。
那是府里一个早逝的厮,曾每偷偷在她窗下放一枝新摘的栀子。
她嫌他出身低微,从来都假装没看见。
直到他染了时疫,最后一夜托人送来一枝半枯的栀子,她依然没有去见。
此刻那截青衫就在月洞门边一闪而过,她追过去,看见少年回头的笑脸,手里捧着一大把鲜活的栀子。
可等她跑到了,少年的脸却一点点溃散,栀子也变成枯枝,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月洞门,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端王妃的贴身嬷嬷,看见的是抄手游廊里一个咿呀学步的幼童。
那是她夭折的长孙,她才抱过三次。
最后一次,幼童朝她伸出手要,她正忙着给王妃递茶,只了一句等一等。
这一等,便是一生。
此刻那幼童就蹒跚着朝她走来,胖手张开,她跪着爬过去,双臂正要搂紧。
那幼童却转瞬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又朝她伸出手,笑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
还有太多太多…
她们疯了似的朝那些幻影扑去,试图抓住,试图挽回,试图一句当年没能出口的话,做一件当年没敢做的事。
可指尖一次次穿过虚无,幻象一次次碎如泡影。
她们执拗地重复着,追赶着,在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里徒劳挣扎,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更加用力,每一次都更加绝望。
直到下一次轮回。
也依旧无法抵抗。
喜欢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