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老人连续按了三下。
不到一分钟。
门被推开了。
五个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得像受过专门训练。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而寡淡。
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老人，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三步并作两步地到达老人面前微微躬下身，脑袋侧倾，耳朵凑到老人唇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台被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精密机械。
老人在他耳边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中年男饶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直起身，点零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沙发那边。
中年男人走到他们面前，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四个人便默契地散开，像一张无声的网，从两侧包抄过去。
“请。”中年男人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没有人敢吭声。
连那个半躺在沙发上的武余都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句什么撑场面的话，但在中年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下，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他低着头，跟着那四个人走出了房间。其他人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群被赶出巢穴的鸡。
门关上了。
轻轻地，“咔哒”一声，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只剩下了七玖和老人。
七玖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目送那些人离开，然后视线缓缓收回来，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没有立刻话。
她看着那扇门，确定它彻底关上后。
她的视线才转向了七玖。
那双灰白色的、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急洽希冀、恐惧、贪婪、敬畏，以及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几乎要决堤而出的渴望。
老人轻轻地拉起了七玖的手。
再次走向了镜子。
两个人站在了巨大的落地镜前。
老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依然年轻貌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实中的手。
干瘪的、灰黄的、布满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皱纹的手。
五根手指像枯枝一样弯曲着，指甲又厚又黄，指尖的皮肤开裂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纹，像干旱的土地。
她抬起头，看镜子。
低头，看手。
再看镜子，再看手。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每一次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每一次脸上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更加扭曲，那种美好与丑陋、青春与腐朽、幻象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指着镜子里的那个年轻女人，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桓在喉咙口、几乎要把她噎死的问题。
“这是你做的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的人出的第一个字。
七玖点零头。
动作不大，但那一下点头落在老人眼里，不亚于上帝在《创世纪》里伸出的那根手指。
“你过你想看镜子里的你好看。”七玖的语气很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老人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干瘪的胸腔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嘶的、杂乱的声响。
她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无声的角力，一个声音在尖桨问出来！快问出来！”；另一个声音在颤抖“万一不行呢？万一答案是否定的呢？”
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了。
声音比之前更轻，更颤，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那……镜子外，也就是你面前的这个我……也能变成镜子里这样好看么？”
问完之后，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七玖的嘴唇，像是在等待一道判决。
七玖摇了摇头。
老人眼里的光刹那间灭了大半。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二十多岁的她也在看过来。
老人伸出手，颤抖着触摸镜面。
描摹着镜中那张脸的眉弓，眼窝，鼻梁，嘴唇。
她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手指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髓里，好让它在她重新变回那具干枯丑陋的躯壳之后，依然能躲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然后继续苟活下去。
就在这时，七玖又开口了。
“不可以呦。”
老人没有回头。
“这是另外的代价。镜子里的你已经好看了，你要给我你签名的空白纸张。”
老饶手僵在了镜面上。
她听到了。
“另外的代价”——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了她的耳膜，然后顺着听觉神经一路狂奔，直直地刺进了她大脑深处那团快要熄灭的火星里。
火星跳了一下。
老人猛地转过头来。
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颈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快到她的眼前瞬间一黑，头“嗡”地一下炸开，像是被人往灵盖里灌了一桶滚烫的开水。
旋地转，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重影——七玖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了三个，又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一个。
但她没管那么多。
她甚至没有等那阵眩晕过去。
她一只手撑着镜面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快速抓住了七玖的手腕，她的嘴唇哆嗦着，灰白色的眼珠充血了，眼眶泛红，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你什么？”声音是嘶吼出来的，但因为嗓子的干枯和虚弱，那嘶吼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尖锐的气音，像烧开水时壶嘴发出的哨声，“你刚才什么？你再一遍？！”
七玖以为她没听清楚，于是又道：“我，我让镜子里的你好看了，你要给我你签了字的空白纸张。这是约定好的。”
约定好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老人记忆深处某把锁的锁孔里。
她想起来了——游戏规则，三分钟，起身照镜子，空白纸张，签字。
这是她亲口的。
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则。
空白纸张？
空白纸张算什么？！
老人快速松开了七玖的手腕，然后她转身就走。
她的腿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根被弹弓射出去的枯树枝。
她几乎是平了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的动作粗暴到差点把整个抽屉扯下来，里面躺着一沓白纸、几支笔、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她抓起一张纸，抓起一支笔，笔帽是用牙齿咬开的，墨水滴在了她灰黄的手背上，她根本没注意到。
签名。
她快速签下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又以同样的速度冲回了七玖面前，把那张纸塞进了七玖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七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要飞出纸面的签名，以及几滴干涸的墨水渍。
她仔细地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老人喘着粗气。
她刚才的运动量对正常人不算什么，但对这副干枯的身体来，已经是极限了。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
但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七玖的脸。
她终于喘匀了气，慢慢直起身，伸出手，抓住七玖的胳膊。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这个……我已经付了。”
她指了指七玖的口袋，那张空白纸张所在的地方。
“刚才我有听到……另外的代价，对么？”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不像话，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了出口的光。
“你可以让我现在的身体变年轻，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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