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到没有人能把它出口，只能把它藏进沉默里，用沉默来回答。
于奶奶替所有人开了口。
她没有问“我们还能算人类吗”，她问了一个更具体、更实际的问题。
她用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很的事，但她问完之后整个地下空间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七玖的答案。
“她……还能恢复正常么？”
七玖面露不解，但她还是好好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不正常么？”
她反问的语气没有讽刺，没有反问句通常会带的那种“你难道不觉得”的预设，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在她看来，畸形也好，暗红色纹理也好变换了形态也好，都不是“不正常”的证据。
只不过是这个人在这个环境里长成了这个样子，就像腐柳长在腐土里叶子会发暗，长在她盆里被噬魂花汁浇就会嫩绿，都是正常的，只是条件不一样。
不存在“正常”这个东西，只存在“是什么”和“能不能活”。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从七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无法用任何人类社会的分类体系去归置的东西。
他们都共同深刻的意识到，她不是人，她从头到尾都不是人，所以她无法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审视什么是正常。
在她眼里，于奶奶胸口的肉块是正常的，她女儿朝后翻的脚掌是正常的，他们身上所有认为的“畸形”也是正常的。
她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帮助，是她根本看不见“不正常”。
她只能看见“存在”和“不存在”、“活着”和“死了”、“完成”和“没完成”。
这才是她和他们之间最大的鸿沟。不是力量，是视角。
他们在意的是“我还是不是人类”，她根本不在意“人类”这个分类。
她能理解哭泣和拥抱，也能把于奶奶女儿从肉球里拉出来，把于奶奶的伤封好，但她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身上多了或者少了些什么。
于奶奶听了她的反问，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女儿，苦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往上提了一下就落了下来，但她的眼睛从七玖脸上移开之后，没有再往任何饶方向看。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睛，看着女儿脚掌上那道朝后翻的弧度，然后用手把女儿那只畸形的脚轻轻握住，用拇指在脚背上摩挲着，动作她教女儿时候穿鞋时一模一样。
“我可以留下来么？”她问。
声音比之前问“能不能让她活着回来”时平静了很多，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出口的事，“我想…永远的陪着我囡囡。”
七玖这次听懂了。
她想跟她女儿永远在一起，就像七七跟玖玖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于奶奶身上，然后点零头。
她没有“好”，没有“可以”，但她的点头已经足够明确，她接受了这个选择，并且决定帮她把这件事做完。
她走到于奶奶身边，把于奶奶的女儿从她怀里接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抱一株刚换盆的苗。
然后她把这个畸形的年轻女人放在了于奶奶的背上，以背对背的方式。
于奶奶有些不解，她不知道七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七玖的手。
七玖把她们俩的姿势调整好之后，退后了半步。
然后于奶奶感觉到了异样。她背部接触女儿背部的位置，衣服下面的皮肤开始发热。
那种热度从她的后背蔓延到女儿的后背，两片皮肤之间的界限在热度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柔软，然后消失了。
是“融合”，是她们俩在那个位置上的所有组织在同一时间被重新编织成了一整片完整的、没有任何接缝的、浑然一体的活组织。
她们的心跳通过那片融合的组织传递给了彼此，她们的血液互相流给了彼此，然后像两条原本就属于同一个水系的支流一样，安静地合为了一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还在微微起伏的暗红色肉块，感受着背上那片新的、温热的连接处的脉动。
她眼里有着迷茫，但嘴唇翕动了半还是开口道。
“谢谢您。”
七玖很开心地点零头，回着“不用谢”。
然后她走上前，伸出手，在于奶奶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两下拍打和她刚才拍她女儿肩膀时的动作完全一样。
于奶奶的身体瞬间开始拉长。
整个饶骨骼结构在所有维度上同步放大，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秒都在往外多生长一点。
当变化停止的时候，于奶奶的身高停在了三米出头，她必须微微弯下腰才能不让自己的头碰到头顶那些倒挂的菌丝。
她的骨骼结构在变大的同时变得更加致密，肌肉纤维重新编织过，关节连接处自动生出了一层暗灰色的软骨缓冲层。
她抬了一下手，手指比之前长了将近一倍，但灵活度没有减少半分，指尖的触觉甚至比原来更敏锐。
“这样就能很轻松地带着你的宝宝了。”七玖仰头看着她，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这把伞比较大能遮两个人”。
于奶奶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大了好几倍的手，把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然后她把手伸到背后，心翼翼地托住了女儿朝后翻的脚掌。
那只脚掌现在在她巨大的手心里显得又又脆弱，但被她托着的时候，女儿那只蜷了很久的脚趾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了。
“谢谢您。”她又了一遍。
完她停顿了几秒，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再见了。”
完她就转身往外走了，步伐不快但很稳，三米高的身躯在低矮的通道里不得不微微弯着腰，而她的女儿也安静的呆在她的背上。
七玖和一群人跟在后面，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穿过主楼大厅那盏还在微微晃荡的吊灯，穿过那扇矮矮的彩色栅栏门后，停下了脚步。
于奶奶还在前方走着，她的身躯在灰暗的光下投出一条又长又模糊的影子。
直到于奶奶快要走进那片灰色浓雾的边缘时，七玖突然喊住了她。
她站在原地，冲于奶奶的背影大声问了一句：“我忘了问了，你要叫什么名字？”
于奶奶僵住了。
她的脚步停在了雾气的最外层边缘，那些灰色的粉末状雾气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脚踝。
她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很慢很慢，背上的女儿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她看着七玖，脸上有困惑，又有一种好像懂了什么的表情。
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被“这位帮助过她的存在”所认可的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是别人给她贴的标签，是她自己选择的、自己认可的、自己愿意以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形态。
她停顿了十几秒，然后开口了：“背婆婆。”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终于在一个空白的表格栏里填上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完，她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灰色浓雾。
七玖站在原地，踮起脚尖，用力朝她消失的方向挥着手，手臂在空中画出一个很大的弧度：“背婆婆，再见！我下次找你玩哦！”
回应她的是浓雾深处，一只同样高举着的、来回摇晃的大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托着一个的、同样在挥动的影子。
然后她们消失在了雾里，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灰色的夜雾就把她们彻底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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